【天涯】浅拾古代文人的书窗〔散文〕
书窗,通常与书房相关联。古代文人的书窗,是在书房进行阅读、写作和思考的地方。富有文化内涵的窗户设计。它们不仅仅是建筑物和住宅的光照部分,更是一件建筑艺术品,特别是一些著名文人的书窗,常常还包含着精美的绘画和精细的人物或花卉等的雕刻。
在我国古代,书窗的形状各异,书窗的格子除了方形、圆形外、还有菱形、六角形、柳条形,不仅雅致,还内含多重寓意。如方形给人以庄重、沉稳之感;圆型则象征圆满和谐,给人以柔和、宁静之感;菱形图案内涵天地,寓意四方,象征天地之交而生万物;六角形像龟甲的裂纹,寓意六六大顺,象征延年益寿;柳条形,象征着生命的开始和希望。窗的格子间距大多有一寸宽,以确保采光和通风。书窗也被誉为文人书房与外界自然连接的媒介和风景。
在东晋那个纷扰喧嚣的乱世,陶渊明虽有为国为民的抱负,但他无法在政治上实现自己的理想,也无法改变官场的腐败状况。于是心灰意冷地归隐于田园生活,选择了与书窗相伴的生活。从此,他的书窗前没有功名利禄的欲望,只有经常与“树木交荫,时鸟变声”的自然风光相融。他最为后世人们传诵的,就是他最喜欢的那扇北窗。
也许是房屋所建的方向关系,每到炎夏五六月份,陶渊明总是喜欢在北窗下卧着休息,当凉风徐徐而至,北窗就成为属于他个人的闲逸自得和逍遥的地方。在北窗,他不仅能在炎热的夏天能吹到凉风,体验一种闲适和自在的感觉,还可以在他堆放的阅读书卷中,随着悠然清风翻动书页,这里的秋日,还能看到窗外疏落的篱笆与篱笆旁摇曳的秋菊。书窗屏蔽了他在官场看到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污浊,筑起了属于他喜爱的心灵桃源。
陶渊明的书窗,是他对抗世俗纷扰所筑的一道屏障。在那“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简朴居所中,他的书房之窗虽简陋却意义非凡。每到黄昏,透过书窗,夕阳将群山染成微红和深紫,最后变成黝蓝。当归鸟驮着霞光掠过窗框绕道进入林中,书窗仿佛在与遥远的黛色风景在对话。窗内,他喜欢在书卷与琴弦中安放心灵;在属于他的书窗下,他既能“结庐在人境”,又能“而无车马喧”,实现他心中所驻的理想与精神世界的和谐统一。
陶渊明的书窗除了北窗还有南窗,这都是他精神世界的港湾。坐在南窗下的书桌远眺南山,自然与人文风景在此交融。于是他挥毫泼墨,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千古名句。书窗孕育了他的田园诗芬芳,见证了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成为了他和文字结伴的豪情入口,它让后世文人明白并用于借鉴做人的真谛,即使是人生在失意时,透过书窗也会找到心灵的慰藉与归属。
陶渊明的书窗,代表着不慕虚荣的品格,象征着文人在困境中坚守的自我勇气。记得宋代文学家苏轼曾经说过:“渊明吾师也”。可见陶渊明当年的书窗,成为了后世文人仰慕的精神图腾。即便再过千年,当我们的后人朗读他的诗文时,也会记起他的书窗,感受到那份从内心奔放的力量,以及淡泊名利、不为钱财所左右的精神境界。
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书窗,也成了他安放灵魂的角落。翻开他的人生轨迹,无论是在江州司马任上的孤寂,还是晚年在洛阳的闲适,书窗也始终陪伴在他居住过的地方。在窗下,他品读典籍,汲取智慧;在窗下,他挥毫泼墨,创作了《长恨歌》《琵琶行》等千古名篇。书窗,连接着他与广阔世界的渊源,让他在窗台下,诗意奔放,一支神笔行万里。
透过书窗,白居易看到了唐代世间民生的悲欢离合。于是,他对民生疾苦的同情、对官场黑暗的批判,融入书窗下的笔端疾字如风。书窗伴随着他,既观察到了封建社会在经济、社会、政治等多方面的缺失,又体察到了民间疾苦。这扇窗口,也是他抒发情感的平台。“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这句名言,正是他在书窗下深思熟虑的结晶,体现了他以文载道的担当和诗人的责任感。
书窗,不仅成就了白居易这位伟大诗人,更成为了中国文人精神家园的象征。告诉我们,文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只要生活中有一扇属于自己的书窗,就能拥有丰富的渊博知识,就能在文字中找到慰藉与无穷的力量。
晚年的白居易书窗,选择在他捐资修建的洛阳龙门的香山寺畔。大名就叫龙门屋中的书窗,它不再是以往独处的一方静谧天地,而是汇聚了一群文人墨客。除白居易外,有胡杲、吉旼、郑据、刘真、卢慎、张浑、狄兼谟、卢贞共9位诗人和僧人组成,号称“香山九老会。”在龙门的佛光中,窗内是耄耋之年的九位文人诗魂激荡。还有鹤发童颜的老者(其中还有136岁的李元爽、95岁的和尚如满在一起参加)。为此盛事,于会昌五年三月,白居易写了《九老图诗》。
《九老图诗》的原文为:“雪作须眉云作衣,辽东华表鹤双归。当时一鹤犹希有,何况今逢两令威。”诗中的“雪作须眉云作衣”形象地描绘出一种超凡脱俗、高洁如仙人的形象,象征着人物清高淡泊、超然物外的品质。“辽东华表鹤双归”引用了古代传说中的仙鹤归来的典故,暗示了两位老人如同仙鹤般归来,充满了神秘色彩和美好寓意,同时“双归”也暗含了两位老人相伴而行、共同归隐的情景,进一步强化了他们之间深厚的友谊和相互扶持的情感。“当时一鹤犹希有,何况今逢两令威”运用对比手法,强调了现在能够见到两位如此珍贵的人物是多么难得。记录了悠闲自得的文人晚年的生活方式,这是古代文人雅士隐逸思想的深刻体现。
在龙门的香山寺畔,白居易除了与他们经常在香山寺的窗口聚会,以诗酒唱和的方式,切磋诗艺外,还创作了大量恬淡静美、富有禅境禅意的“闲适诗”。如在《香山寺二绝》中写道:空门寂静老夫闲,伴鸟随云往复还。家酿满瓶书满架,半移生计入香山。表达了白居易在香山与鸟儿和云朵相伴,享受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家中酒满瓶,书满架,显示了他的生活富足而充实。晚年他将一半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了香山,体现了他对闲适生活的热爱和追求。
更为深远的是,透过这扇书窗,看到了白居易将自己晚年的心血,把八百余首诗稿编纂成的《白氏洛中集》,珍重地藏入了香山寺的藏经堂。洛阳龙门香山寺屋中的书窗,成了连接白居易创作与历史传承的永恒通道,并让他的诗篇得以穿越时空放飞,闪亮了这位唐代大诗人的胸襟与情怀。
书窗也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对抗命运的战场。曾记得柳宗元在柳州刺史任上时,每当他在公务之余时,他就喜欢在书窗下伏案疾书,他写的《捕蛇者说》字字泣血。此诗从这扇窗流向人世间,成为了他用文字刺向封建社会苛政的利刃。
在他居住的窗台上,有他亲手栽种的柑树,恰似其“接受命运而不迁移”的品格象征。即便是在他贫病交加的时候,这扇窗也始终照亮了他“文以明道”的初心,即是他用文章来阐明人世间的道理或道义,不是仅仅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形式上的美感,而是强调了文章的社会责任和教育功能的立意。他的文学主张为唐代的散文创作打开了一扇别开生面的窗户。
令后人不能忘记的是永州的那扇寒窗。当柳宗元被贬谪至荒僻的永州,他的书窗便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寒。当长安的繁华化作永州有瘴气的雨,他在竹影摇曳的窗下摊开纸笔,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正是他在这扇透风漏雨的寒窗下,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震撼人心的孤绝影像:窗外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肃杀,窗内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永恒孤独。这里的“独钓”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和情感。它代表了诗人面对逆境时的坚韧,以及在孤独中寻求内心平静和自由的决心。表达了诗人对高洁人格的追求和对理想境界的向往,书窗下站立起一个文人在逆境中不肯沉沦的傲骨。
柳宗元的这扇窗,如同一框镜面,映照出他被政治漩涡抛弃后的内心的荒凉与倔强的坚守。他的诗并非是仅仅写欣赏雪景,而是在这寒冷的孤寂中,进行了一场坚持精神的“独钓”。永州的寒窗将他个人的巨大苦难淬炼成了不朽《江雪》。
岁月流逝。千年后的如今,当一群又一群游客走在永州古城潇水西岸景区内的柳子街上,就会看到那里的古色古香的窗棂,仿佛看见了当年在灯下读写的柳宗元瘦削的身影。柳宗元的书窗在告诉我们:当命运将人抛入蛮荒,唯有笔墨与思想能构筑不朽的窗户。而历史也作了证明:真正的书窗,永远开在成功人士和不屈者的心上。柳宗元的书窗,是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一道永恒风景。
相传宋朝理学开山鼻祖、文学家周敦颐在庐山游览时,忽见溪水从山洞流出,在蜿蜒曲折中变得碧澄清澈,与自己故乡营道的一条溪水非常相似。由此,他爱上了这块纯净的土地。
这是1072年,五十六岁的周敦颐在外奔波和经风沐雨数十年之后,辞官归隐定居在庐山莲花峰下,并在此购地筑堂,准备在此终老。他还将母亲的坟墓从润州〔今江苏镇江市〕迁来葬在离他居所很近的地方。当他在问及当地乡间村民时,得知住屋附近的溪河还尚无正式名称时,他分外激动,当即给这条溪河命名为濂溪(与故乡的小溪名相同)。而一溪之隔便是母亲的墓庐,他和母亲从此彼此陪伴和守望,成为实至名归的孝子。
这里是静思悟道的绝佳地方,他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濂溪书堂,并且有了他想要的书窗。当身体稍好一点的时候,周敦颐就邀好友周文敏、潘兴嗣等一起在附近兴办学堂,授徒讲学。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秉烛研墨,在书窗前完成了从前因公务繁忙一直未能完稿的《太极图》、《太极图说》和《通书》。
春夏时节,屋堂前清溪如练,窗外便是那一池赋予《爱莲说》灵魂的莲花。当春日荷叶探出叶茎时,他临窗凝视一片“出淤泥而不染”的生机;当盛夏荷花的花瓣盛放时,他静观“中通外直”的骨相。目光穿透了自然物象的本身。他的窗框仿佛就像是现代人拥有的照相机,可以捕捉到的不只是莲花的形色芳香,更是一种人格理想与宇宙本体的象征。
那“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的莲姿,暗含了他哲学体系中关于“诚”、“静”、“无极而太极”的深邃思索。这扇书窗见证了他“以文载道”的坚守:写出了“不与牡丹争宠,只做独爱莲花”的异类。可见一株普通的莲花,经由他的凝视与精心研写,升华为承载人生大道的一大符号。可见书窗的意义所在。
书窗之内,周敦颐不仅完成了双重超越。他面对“官场污浊、世风浮躁”的现实。通过《太极图·易说》的诞生,则是展现书窗作为哲学实验室的功能。《太极图·易说》亦称《太极图说》,这是周敦颐为其自绘《太极图》所撰写的文字解说。全文不足250字,它将《周易》中的象数结构、道家的本原概念(无极)、阴阳五行的自然哲学,与儒家的道德理想(人极)熔铸一体,开创了理学“天道—人道”贯通的范式。在方寸案头推演宇宙生成,让“无极而太极”的哲思穿透纸页,影响后世理学三百年。
当我在春天的书窗下准备收笔的时候,一场春雨倏然而至,雨水在窗外形成了一幅水墨画。望着书窗外的雨中春景,不禁浮想联翩。凝望落笔写的以上几位我国古代著名文人在书窗下的人生轨迹,似乎在告诉我,高洁是他们的风骨,家国是他们忠诚的情怀和信念,清廉是他们生活的底线。让我看到了“书窗”铸就了他们勤学和实践出智慧的魅力。
千年历史,弹指一挥间。记得宋代诗人强至在他的《书窗》一诗中写道:“开窗更欲虚”、“照月爱棂疏”,即是讲通过窗户的开合,书房与外部空间就形成了动态交互。窗棂疏阔处还可看到云月光影,闭合时则营造私密雅静的创作环境。所以书窗被文人墨客誉为是灵魂的栖息所,思想的瞭望台,是与天地精神相融的风景点,是一个演播历史和正能量故事的地方,是实至名归。
让我们拾笔走近更多古代著名爱国爱民的文人书窗,寻找在他们身上深藏着的时代精神与文化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