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晚秋奇遇(散文)
小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慢,盼过年时,望眼欲穿,还渴求快快地长大,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可至迟暮,他深感光阴如梭,转瞬即逝,多么想返老还童。
儿时的交通靠走,山道弯弯,起早贪黑,又肩挑背驮重物,爬坡上坎,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赶到码头,却错过客船,又只好沿着江岸,长途跋涉,俗称打旱,一步步接近县城。如今的公路发达,车流穿梭,回家仅需两小时,十分轻松。
然而,父母离世后,他回家少了,老屋也凋敝。逃离故土的乡亲,越来越多。今朝农民,更愿在城里相聚。每返乡下,村里人所剩无几,他又赶紧回城了。无论快与慢,江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
在这种心境下,一个晴朗的晚秋黄昏,刚逾六旬的他,再度漫步乡间小道上,寻找童年记忆。远远地,突然看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踽踽独行山野荒径,多么熟悉的身影,他立刻走向前去。这不正是他读村校时的班主任吗?
“魏老师好!”他毕恭毕敬问候,可魏老师无动于衷,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我是您教过的调皮犟学生,还记得吗?”他自报姓名,魏老师依然面无表情,一只手不时插进衣兜。正当他疑惑不解之际,一张纸片不慎从魏老师的衣兜掉落泥地。
他弓腰拾取一看,上面写着:“此人为退休教师,耄耋之年,患阿尔兹海默病,若有走失,请电话联系家人。”
他顿时明白了,迅速按照提供的电话号码,与其子取得联系。儿派孙子开车来接,小孙连声道谢,却不认识他是谁。他送走魏老师后,又踏访村校故地,昔日校舍,杳无踪影,夷为平地,杂草丛生。偶尔有飞鸟在草丛鸣叫、扑闪、捕虫。
他怅然若失,转念一想,去原来的公社小学看看,又如何呢?或重拾旧梦。不料,乡村孩童陆续进城读书,该校也早已停办,改成社区养老院,只见三三两两的老者,闲坐在围墙根晒太阳,衣着邋遢,头发稀疏,枯萎凌乱,像山岩上的芭茅草,在秋风中瑟瑟颤抖。
附近的公社驻地,曾经是地主庄园,逢年过节,热闹非凡。正月间放电影,从初一到十五,他常随小伙伴来这里,因为买不起票,趴在窗户偷看,被门卫撵得四散逃跑。后来公社改乡,建制调整,撤区并乡建镇,日渐没落,最终拍卖私人,化为乌有。现在,只剩下一片翠毛竹林,间杂老树,堰塘和蓄水池各一口,毗邻菜地,还平添了几座坟墓。
幸亏乡场上尚有班车,他乘坐末班车返城了,途经老家,不再留恋。当晚,他却做了一场噩梦,梦境仍是那条乡道。很少有回城的过路车,每有车过,他皆招手,竟没一辆车为他停留。他在路边缓步前行,背后紧跟一条疯狗,怎么也甩不开,还会说话傻笑,犹如小人,厚颜无耻,喜怒无常。一次,它凑近他身旁,抬起两只前爪,拍打他的肩膀,似老熟人,亲热招呼,笑嘻嘻说: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童伴——小白啊!”
他回望它,龇牙咧嘴,不禁毛骨悚然,努力搜索记忆,年少时,家里穷,的确养过一狗,忠诚而又温顺,唤作小白,陪伴数年。
“你不是误食老鼠药后,悄然死在油菜田,被人移埋马桑坡了吗?”他怯怯地问。
它得意忘形道:“天打五雷轰,我又复活,钻出土堆,守护空宅,你们都不在。”
他暗自想:“你本是田园犬,看家狗,难道也要进城?”
“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岂能舍得扔下我不管?”它厉声尖叫。
他不敢如实回答,大城市是何等繁华,试图躲开它的利爪,它却抓住他不放。它恍若充满野性,或许染上狂犬病,他想逃脱乡村,势必毁于一旦。该咋办呢?无计可施,焦急万分,等待救援。遥望四周,空荡荡的,阴风惨惨。
梦醒时分,黎明降临,他一身冷汗,继而舒坦,庆幸是梦。但这昼与夜的奇遇,虚虚实实,亦真亦幻,他断断难以忘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