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场雪模仿另一场雪的绵长
　　
　　 一坛陈醋放在那里
　　 打开盖子，冒着酸气
　　 浓重，深不见底
　　 阳光也无法将其封口
　　
　　 这种酸楚无法复制
　　 却能揭开陈年旧事
　　 这时，只需一个沉默
　　 便会陷落，陷落在浩瀚的海
　　
　　 晾晒的衣物，浸透了三场秋雨
　　 落叶连同落日，在挥洒人间
　　 所有容器都盛满雨水
　　 却也倒不出半滴完整的月亮
　　
　　 一场雪正在模仿另一场雪的绵长
　　 冬天甚至比冬天更冷
　　 而一滴醋正在练习倒流
　　 练习用结晶的速度
　　 在舌尖处下起一场春雨
　　
　　
　　 二、火折子
　　
　　 我推开门，你竟长久静立
　　 如一阙待续的骈文
　　 当某个字节忽然卡在我喉咙
　　 你的无措，如砚台未干的墨滴
　　 沿着宣纸，向无边处漫渗
　　
　　 碎了的月光忽然流上石阶
　　 在竹影的间隙，一枚纽扣
　　 在暗中转换了凉暖
　　 交叠的衣袖，指向子时
　　
　　 在多雨的季节里
　　 每一次雨水都向大海倾斜
　　 每一次呼吸都随着风的节奏
　　
　　 你说满屋藏着未燃的烟火
　　 就怕凌晨的火折子
　　 触动那束刹那的磷光
　　
　　
　　 三、契约
　　
　　 风，交出四季，并抵押
　　 整个行程。只为赎回掌心
　　 那一朵云。他们在落日前
　　 按下印记。黑夜太漫长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
　　 都像是一场续约
　　 他们试图驯养气候和天空
　　 像深海鱼群，想用航线改变潮汐
　　
　　 时间布下天罗地网
　　 时间不语，一直冷眼旁观
　　 看着他们如何挣脱枷锁
　　 去交换自由，交换谎言
　　
　　
　　 四、春天，像我的念想在梗上泛着青
　　
　　 我该怎样叙述这场蜕变？
　　 是从梅花到桃花吗？
　　 我注视池塘水面开裂
　　 看见阳光在喂养所有苏醒的柳枝
　　 仿佛没什么能禁锢这场相遇
　　 柳枝与残冰在试探我
　　 我的迟疑，像被南风揉碎的光
　　
　　 我始终练习的仰望，并非攀附花期
　　 我也能够，如融雪后的小溪
　　 放任自己曲折，在倒影里蜿蜒
　　 我甚至愿意，做墙角里的青苔
　　 让每次呼吸，随着春风，行走人间
　　
　　 我坐在祖父抚摸过的田埂上
　　 测量雷声与大地的距离
　　 被他叩拜过的种子正在推开哪扇门？
　　 而他弯曲的脊梁已化成土壤的弧度
　　 春天，像我的念想在梗上泛着青
　　
　　 我还在等待与年少的自己重逢
　　 看父亲把冻僵的河流从鞋底剥落
　　 看母亲用米浆粘合灶神的微笑
　　 看红色的毛线团滚过堂屋
　　 忽然抽长成整个山脉的映山红
　　
　　
　　 五、留白
　　
　　 西窗的雪影与晨光之间
　　 空出十寸沉默
　　 墨在砚心晕开
　　 宣纸微微侧身
　　 露出半阕未开的题目
　　
　　 当诗人的手腕悬成枯枝
　　 欲坠，这深浅恰好的裂隙
　　 才容西风斜斜侵入
　　 将整座长安城的雨
　　 吹进一滴墨的深渊里
　　
　　 所有未竟的笔画
　　 都在向虚空讨要羽毛
　　 而羊毫俯身时
　　 总先触碰自己削瘦的投影
　　 像是替那些未抵达的文字
　　 预留一片会发光的雪野
　　
　　 所有收锋都暗藏硃砂
　　 未干的，不只是夜里的烛火
　　 更是砚底深过砚池的
　　 砚池又深过研墨人的——
　　 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