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 栎林深处的故事(小说) ——最美的遇见系列小说
最好的时光,遇上最美的你,开启了独属我们的传奇……
——题记
一
把最后一口杂合面蒸饼匆匆咽了,顾不上换下早已汗湿的背心,穆俊毅就赶紧背起背篼,把锋利的大剪刀抓在手里,下了高架窝棚,朝着栎林深处赶去。
刚入大暑,又到一年最热的时候。就算在这山里,到了这个节令,仍然会有一大段酷热的日子。好在柞蚕放养在栎林深处,浓密的树荫遮住了炽热的阳光,再加上不时掠过的山风,让人觉得并不十分难熬。
时光如白驹过隙,穆俊毅和他的伙伴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两年多的时光,进入第三年了。或许是在柞蚕放养上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他们依然从事着下乡不久就接手的工作。今年,不光放养的规模有了进一步扩大,人员也进行了调整。公社组建了专门队伍,将之前交给几个生产队试养、由公社与生产队收入分成的模式,改成了让参与放柞蚕的成员按比例交钱回队,以换取不低于壮劳力的平均工分,参与生产队的各种分配,也让年轻人们能拿到一些活动钱。这一举措兼顾了三方的利益,让这项工作有了长足的进展。
人员也进行了扩充,以之前穆俊毅和李少侠两个知青点为基础,又增补了几个散在各队的知青,还把在生产队桑蚕室的几个女生也抽调出来,专门进行柞蚕的放养。以前一年只放养春夏两季,现在改为了春夏秋三季,就是为了进一步提高产量,为缫丝厂提供更优质的柞蚕茧。
柞蚕放养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不光需要专门的养殖知识,更需要很强的责任心。好在放养队的骨干都有过至少三季的实际经验,又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处在干一番事业的黄金时期。一听说公社在此事上的举措,特别是增加一季秋蚕的放养,大家都情绪高涨,恨不得马上就投身到护蚕的工作中。令几个年轻人高兴的是,公社武装部还从仓库中翻出了几个大倍率的旧双筒望远镜,给每个队配了一个,就放在高架窝棚中,用于观察栎林深处的动静,给他们的工作添了件利器。
上午在高架窝棚里召开的会议上,队长穆俊毅通报了目前的鸟害和兽害情况。与往常不同的是,随着柞蚕一茬茬地入驻放养,之前并不突出的虫害也日益严重,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从这些天巡查的情况看,就发现不下十起蚂蚁上树逮蚕回巢的事情。数种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蚂蚁,组成浩大的蚁军,像一道道色泽各异的细绳,把刚上树不久、正处于二龄的幼蚕往巢里拖。尽管柞蚕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张着大颚又拥有化学武器蚁酸的山地蚂蚁,一些树上的柞蚕损失严重。
穆俊毅要求大家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尽快找出根治的方法。在有效的办法找到之前,要勤巡查,一旦发现有蚂蚁上树,就抢先将那棵树上的蚕剪下,转移阵地,让蚂蚁们白忙一场,然后再抓紧灭蚁。
“嗡”的一声,穆俊毅话音刚落,会场上炸开了锅。
“准备几个喷雾器,把乐果兑好,对着它们一阵喷,再凶的蚂蚁也得败下阵来!”大个子王庆渝说道。
“不行。”一下乡就在生产队桑蚕室养桑蚕的女知青梁思勤说,“我虽没直接放过柞蚕,但桑蚕却养过两年,蚕对农药那么敏感,乐果的味道那么大,谨防蚂蚁没治着,倒把蚕宝给喷坏了!”
“就是就是!”知青点的小老弟李山川瞪了大个子一眼,“尽出馊主意!我在桑蚕室干的时间也不短,那时思勤姐煮面条连姜葱蒜都不让放,怕那味儿熏了蚕!你倒好,要让蚕沾乐果!”
王庆渝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地说:“我把这茬儿给忘记了!”
“那用开水烫呢?”李山川思忖着,也说了一句。
“这个估计也不行。这么大的林子,蚂蚁又不是定时定点出现,你能提着暖水瓶满林子转?再说,我们知青点总共就一个热水瓶,能装多少水?”王庆渝终于等来了反击的机会,毫不客气地回击了一句。
“这是件大事,办法大家下去再想。在没有想出有效的办法前,大家还是跑勤点。发现蚂蚁上树,就脱下鞋,把它们就地解决,然后赶紧将蚕转移。”穆俊毅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给大家说一下。虽然我们点从一开始就发生了石少先到别处落户的事,但按公社的要求,他这次也加入了进来,现在我们这个放养队就有六个人了。我们还是分下工,每两人一组。王庆渝和林幼琴本来就是一对,你们就一组,主要负责东片,以中间那条石板小道为界;李山川身体差一些,你就和……”
“我先声明,我不和石少先一组哈!我见不惯他那小气样!大家都看到了,会还没开始,他就说要回去换下鞋,这一走就没影了……和他在一组我怕要气出病来!”
“没打算把你们分到一组。你就和你思勤姐一组,负责西边那一片。两个女生还担负着给大家煮饭的任务……”穆俊毅的目光扫过梁思勤,见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落,但很快就释然了,朝他轻轻一笑。
如果她能自由选择,她当然会选择和穆俊毅一组。两人的恋人关系大家都清楚,在一起有着聊不完的话题。但俊毅的决定也是正确的,两人都是公社培养的骨干,新近又加入了党组织,必须以大局为重。
“没事,煮饭的事,我们会协调好的,不会影响到看蚕。”一直没发言的林幼琴也说。
穆俊毅见林幼琴面有不悦,知道她是对石少先的到来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她和王庆渝都是石少先的同班同学,读书时就和石少先彼此有过好感,到一个知青点来,也是石少先的提议。谁知刚来到知青点,凳子还没坐热,石少先就在他姐姐的安排下离开了这里,到本来没有接收知青任务的另一个生产队,一个人住了下来。他是怕和大家在一起,以后回城时竞争太强,也怕大家在生活上占了他的便宜。他那点小心思,大家还能不知道么?
“那石少先咋办?”李山川问道。
“瞎操心!”王庆渝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当然是队长亲自带他了哟!”
二
无数的夏蝉在栎林深处可着劲儿啼鸣。这些体型各异的蝉不会伤害到柞蚕,还成了穆俊毅他们巡查的指示物:哪儿蝉鸣响亮,哪里就最安全;相反,要是某片林子蝉鸣突然静了,或者蝉集体起飞逃离,往往意味着有鸟兽侵入,需要立即处置。
放了好几季柞蚕,大家已经摸清了山林的脾气。循着熟悉的林中小径往前走,每一处沟壑、每一个岔路都记在心底。
此刻,穆俊毅轻快地走着,尽量不惊动惬意啼鸣的蝉,免得被其他伙伴误判。其实,蝉也是有灵性的,对于人类的警惕远低于那些鸟儿。人类在树下行走对它们构不成威胁,倒是那些比人小得多的鸟儿,不光要吃柞蚕,还总想抓个知了换换口味。
就在穆俊毅吃午饭那会儿,梁思勤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片有不少鸟儿进入,成群的蝉如同些小黑点,从这一片林中起飞出逃,这就是他急匆匆赶来的原因。
他从路边摘下一片长长的野茅,选了最柔的一段放在嘴里,模仿着猛禽游隼独特的叫声。只听一阵“扑楞楞”拍打翅膀的声响,一群鸟儿腾空而起,四散逃命。
“反天了!反天了!连这些小个子鸟胆子都这么大,这得吃我多少蚕呀!”穆俊毅看出来了,逃离的鸟中有麻雀和白头翁,这些都是小型鸟类。要是遇上鸦类和喜鹊,不知会祸害多少柞蚕。然而,还不待他查看损失情况,就见离路边不远的一棵栎树上出现了一条移动的“长绳”,细细一看,是无数黄色的山蚂蚁组成的大军。它们或叼着从树上盗来的柞蚕幼体朝树下走,或按着侦察蚁探明的路径往枝上爬。那些无辜的小蚕被蚂蚁高举着,像一个个装满荤腥的包袱。可怜的蚕们还没长大,就成了蚂蚁的食物。
穆俊毅怒不可遏,脱下布鞋,用鞋底在那些上下移动的蚁军上一阵摩擦,那队列瞬间就七零八落。
然而,这种反击也只能阻止一时,不大工夫,更多的蚂蚁又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朝上爬。穆俊毅不再和它们纠缠,他三两下就上了树,把爬满柞蚕的栎树枝丫剪下来,装进背篼中,不大工夫,就装了满满的一背篼。
搭档石少先没来,装满的背篼却急需放到树下,且树上剩余的小蚕还不少,也需要转移。正想背着背篼慢慢下树,却见梁思勤也背着个大背篼从林中走了出来,见到俊毅的情况赶紧跑过来,帮他把背篼顺下来,又把自己带来的背篼递了上去。终于抢在蚂蚁之前,将这棵树的柞蚕解救了出来。
“你来得太及时了,要不然我可能赶不过那些蚂蚁!”穆俊毅感激地说,又问她,“你们那边怎样?”
梁思勤答道:“我们那边还好,没发现蚂蚁上树,只赶走了几只鸟。想到石少先没来,怕你一人忙不过来,就抄近路来这儿了。”
两人走进栎林中,寻了棵长势很好且没放柞蚕的树,把转移过来的柞蚕全放到了枝叶上,又细心地捻死了几只带过来的蚂蚁。
“俊毅,我觉得就不该让石少先来我们这儿。你看这都啥时候了,他都还没来上工。”
“说实话,我也不想他来。这些年他的表现不佳,对他的上调回城都构成了直接威胁。别看他一人单独住,但回城推荐的权力在公社。”穆俊毅说,“公社杨书记的意见是让他来过一下集体生活,改一改身上的那些毛病,让我们好好帮他一把。”
“这些都没有错,但要让他转变,我觉得太难了。听幼琴和庆渝讲过些他的事,他主要是家中条件好,从小就娇生惯养,在家里父母和哥姐几乎包办了他的一切。还记得他的那口樟木箱子吗?他自己说里面装的是伟人的著作和教科书,其实那里面装的是他父母给他准备的各种吃的,怕他在农村吃苦,光红烧肉罐头就有不少……”
“太娇生惯养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到头来恐怕会害了他。”穆俊毅说,“公社交下来的任务我们也不能往外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如果实在吃不了放蚕的苦,自己要走,那就怪不了我们了;但他如果还想锻炼下自己,我们也应给他一个机会。”
“也只能这样了。”梁思勤说。记挂着她和李山川负责的区域,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她就赶紧走了。
送走了梁思勤,穆俊毅又返回到刚才那棵树旁,失去了袭击目标的蚂蚁正在回撤,他也不想和它们纠缠了,就按平常巡查的路线朝前走去。
长满茅草的小径上,有一小队大个头的黑蚂蚁,它们倒没有上树,只在草棵中漫游,寻找着食物。巡查了一圈,前方就是出发时的高架窝棚了。摇摇随身携带的水壶,水已所剩无几,他就走了回去。
窝棚中没有别人,只有石少先手里拿着那个双筒望远镜,无聊地四下观望着。见到穆俊毅,石少先忙说道:“我回来一阵了哟,只是没见到你们的人。”
“这些天鸟害虫害都严重,大家都忙着赶鸟驱虫去了。”穆俊毅见他无所事事的样子就来气,但想到公社领导的嘱托,就长吁了口气,说道,“上午的会你没参加,我给你单独讲一下,主要是关于工作的。你也知道公社组建了柞蚕放养队,我们这个小队共六人,都是以前我们这个知青点的成员。离我们最近的是李少侠他们队,也是六人,除了他们知青点的成员外,还有两个回乡青年。我们小队分了三个组,你和我一组,负责南边这一大片,隔着那条石板路就是李少侠他们队的区域。”
穆俊毅边说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加重了语气:“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每个人都很忙,也希望你尽快振作起来,投入到工作中。”
“好吧,那我该干点啥呢?”石少先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之前没放过柞蚕,先跟着我熟悉一下环境吧。另外抽时间把这本资料看一下,不多,也就四十多页,静下心来两个小时就能看完。还有,你住的地方离这儿有十多里,每顿饭都回去现煮太误事了,我们队有专人负责生活,你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饭。”
“我,我这人对有些东西过敏……”
“稀饭馒头不过敏吧?”
“那倒不至于……”
“那就行了。稀饭馒头是这里的主食,费用也低,每天一斤粮的定量,你和我们一样。”
“我这人还有个睡午觉的习惯……”
“可以,窝棚这么大,你睡就行了,我们带得有被单。”穆俊毅想告诉他,到柞蚕三龄后,晚上都得在野外值守,又怕把他吓住了,就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
日历翻到了新的一天,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石少先都还没有到来。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让穆俊毅的工作都不好安排。从刚才观察的情况来看,在与李少侠负责区域相交的地带,有鸟儿活动的迹象,穆俊毅不敢怠慢,匆匆给石少先留了张纸条,要他到林中会合,然后赶紧带上砍刀和背篼朝那边赶去。
阳光很好,带着泥土气息的山风悠悠吹着,耳旁有野蜂飞舞离去的声音。栎林中的蝉吸饱了树汁,发出了尖利的啼鸣,像是唱着夏日的歌。
穆俊毅抄近道赶到这里,却没见到鸟儿的影子,就在近旁的林中巡查了一遍,用游隼的啼音惊起了好几只躲在暗处的大山雀,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几只大个头的黑蚂蚁映入眼帘,仔细一看,原来它们捉到了一只大蚂蚱,正相互配合着,把战利品往巢中运。
联想到这几次发现偷袭柞蚕的都是那些个头很小的黄蚂蚁,穆俊毅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人为地寻些昆虫让为数众多的黄蚂蚁发现,让它们兴致勃勃地往巢中运,能不能让蚂蚁放弃上树祸害柞蚕,转而搬运更为易得的猎物呢?
一、主题立意:劳动美学与生命教育的融合
小说突破传统知青文学的苦难叙事框架,将柞蚕放养转化为一种生命教育的仪式。通过“应对蚁害”“护蚕采茧”等细节,展现青年在与自然共处中获得的灵魂重塑。穆俊毅从最初单纯完成生产任务,到理解“每一只蚕茧都是生命与时间的结晶”,标志着劳动从生存需求升华为生命价值的实现途径。这种将劳动美学与自然哲学相融合的立意,使作品超越时代背景限制,具有普世启示意义。
二、叙事结构:双线交织的时空张力
作者采用现实与记忆交织的复调叙事。明线是放蚕小组日复一日的劳作日常,暗线则通过“高架窝棚”“大剪刀”等物象不断触发个体记忆闪回。例如背篼里杂合面蒸饼的气味,既是具体的生活细节,又是通往家族记忆的时空隧道。这种叙事策略使平淡的林业劳动获得历史纵深感,让个人经历与集体记忆在栎林深处形成对话共振。
三、人物塑造:集体镜像中的个体觉醒
作品通过群体肖像勾勒与个体特写相结合的笔法,构建起生动的人物群像。穆俊毅的成长轨迹并非孤例,而是整个放蚕小组的缩影。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配角的设置——如经验丰富的老农、怯懦后进的同伴,他们如同多棱镜,从不同角度折射出主角的精神蜕变。这种“以群像见个体”的塑造方式,既符合集体主义年代的特征,又避免了人物形象的概念化。
四、艺术特色:物象系统的象征隐喻
小说构建了丰富的自然物象象征系统:柞蚕吐丝结茧隐喻青春的自我锻造,栎树年轮见证时光沉淀,就连蚁害与剪枝都暗含破坏与重塑的辩证关系。最精妙的是对“光”的描写——窝棚缝隙透入的晨光、采茧时手电的微光、雨后树叶的浮光,这些光影变化不仅是环境描写,更是人物内心觉醒的视觉外化,形成通感式的审美体验。
五、时代价值:青春书写的超越性
尽管故事扎根于特殊历史时期,但其核心探讨的成长命题具有跨时代共鸣。当今社会面临的“躺平”与“内卷”之争,恰可通过小说中“劳动创造价值”的叙事获得启示。穆俊毅们在大自然中获得的踏实感、在集体中确认的归属感,为现代人提供了对抗虚无的精神资源。这种将历史经验转化为当代镜鉴的能力,正是作品最大的文学价值。
这部作品恰似一枚栎树果实: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时间的养分,需要在阅读的咀嚼中慢慢释放滋味。它让我们看到,最好的青春故事从来不是传奇演义,而是让平凡劳动生长出诗意的能力,是在栎林深处也能遇见星辰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