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和乌鲁木齐的第一场雪擦肩而过(散文)
2025年10月15日,乌鲁木齐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就坐在去往南方的列车上,贴着窗口的玻璃,与它擦肩而过。
一
这场雪是悄悄来的,没有任何的征兆。前一天,城市的上空还是整整大片的沉默无语,从早到晚一直捂着盖着,老天始终阴沉沉地黑着脸,像人间和众生欠了它一笔巨额的债务。它一声不响地编织着天空的层层厚云,用黑衣夜行者的色泽,没有一点大雪将至的先兆。从深夜三、四点开始,就把黎明时分的街路和空地,甚至无数幢平整的楼顶,隔着横栏,织出一道一道垂直的、交叉的、网格般的白色细条。
凌晨六点时,乌鲁木齐仍在呓语的睡梦中躺着,我打开单元的铁门,推着行李箱走出单元楼时,地面上没有任何的人兽痕迹。只有柔软而洁白的雪绒花,早已安静地在昏黄的路灯下,厚度已是没入脚背。像踩着一团一团平整的棉絮,人影的趔趄,毫无声息的行走,带着一副宿夜醉酒的摇晃。
雪以自己的方式,带着亿万年以来的古老习惯,重新覆盖了这座城市的高矮建筑和裸露的大地。以前清理的雪堆累在路边,齐腰高一动不动,还有均匀挂满透着金黄色残树叶上的雪,沉甸甸、细绒绒,用弧形的圆润,压弯了万千条直线的视觉。
我是踏着一路的雪渍,进入火车的车门,浑身披着雪花地入座卧铺。一番紧张的忙碌之后,坐在过道的窗口前,才想起要告别这一场大雪,挥挥手,用说不清楚的感受,做完一场对家乡和家的告别。
举起双手贴在玻璃上,手心凉丝丝的,很甜。这一天,我终于做出给这个正在离去的冬天,唯一的选择。
二
对于形形色色的雪,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它们就早已进入了我的生活,血液般地渗入皮肤,流入血管,然后融入到我身体的每个器官,成为与骨骼肌肉和温度等同的生理组成。它们或早或晚的出现,迟到和晚退,带来风、推着冷,习惯了它的到来和离开。如果它若不来,还真不习惯,甚至以为又有什么巨大的灾难等在后面。
那些年的时光,因为出门在外奔前途,迟迟无雪的冬天,厚得没过头顶的雪,还有平平淡淡雪,都在阻挡行走的道路上,被一次次忽视和忘记,这一份淡漠的走动和内心的焦虑不安,可怕得令人怀疑人生。我是在落着大雪的一个冬天里出生,雪天的明亮,窗口的白光,还有外人进出踏雪的吱吱声,伴随着我的哭声,我妈说,我哭的时候特别嘹亮,简直就像一声军号。生女儿的那一天,女儿也用啼哭的声音,清脆地穿透了白松木的窗户,医院大门的台阶下面,也是一场铺满冰花的大雪,我的记忆和女儿的记忆树苗那般抬起头来,人都需要被大雪一次次的唤醒。我始终觉得,很多场次的大雪,就是追着孩子来的,是跟着生命的啼声,跟着一行行脚印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某一年,降下了一场毫无声息的大雪,它们也会和人类一样,不被关注,受人忽略而感到寂寞。所有轰轰烈烈的自身出现和赫然显目的存在,就会显得没有丝毫的质量和价值。
记忆中的每一场大雪,就像举行一场成年的仪式。对于世界来说,雪虽然平常的就像喘口气,却对每个人来说永远值得深刻的记住,就像记着你认识的第一位朋友,你爱过的第一个女孩,刻骨着第一位让人尴尬的同事,最后又成为第一个让我怀疑自己是否存在的日子,是否真得就像丢光的时间那样过去了。
我妈说过,你出生的时间虽然正是中午,却是在一场大雪之中,本来想给你加上一个带雪的名字,想想身边已经有这么多带雪名字的人,给孩子起一个雷同的名字,挺庸俗也无意义,这个段子是来源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我妈继续说,你出生后托在孙医生的手掌心时,就知道眼睛睁开,眯着小眼就看到窗外的光亮,那是刚刚从黑夜里跑出来的光亮,是来自雪地上反衬出来的月光。孩子,你多么幸福地成为了新疆人。我妈还在说,人一出生就能看到光亮的雪,的确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所以,我长大以后,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依然不变地保持着看雪的习惯。时时会在大雪降临的时候,对这位给我光明和亮堂的世界,给我一条小命的恩人,常常满怀着生命的感激。
再后来,我从目光追着女儿,到用心随着她长大,甚至跟到几千公里以外的首都,我都知道女儿天生不怕雪,反而喜欢雪,就是因为她在那年的第一场大雪里出生。小的时候,每年的冬季一到,她就会在雪地里玩,自己玩或找人玩;在雪地里她转着圈奔走,盯着双脚看自己走出的齿牙轨道。女作从小就喜欢听雪花雪下的声音,说雪在天空与空气摩擦的声音,说砸在地上哗哗哗的声音,都像唱歌;下雪的声音,踩雪的声音,车轮辗过雪地的声音,甚至看到人们穿着雪板,用力撑向前方后急速滑行的声音,很多雪带来的声音,都会让女儿涌动着一份唱歌的欲望,她说我就是给雪天的雪在伴唱。此时,我们已经人情世故,理解不了孩子看到听到的世界,甚至慢慢也听不到大自然的声音了。
从追求幸福的角度出发,每个人在孩子的年代,都有一颗天然未泯的童心,什么心事也不去假装,反而活的快乐简单,反而能听到成年人听不到的歌声。不论是雪粒扬起来、车轮下溅向两边的激情,还是身体重重摔倒在雪地的刺激,甚至是远处山峰峡谷雪崩的巨大轰鸣,都是雪季带给人间最为庞大的合唱。
以至于女儿彻底喜欢上雪,从此迷上了滑雪的爱好,她配备双雪板和单雪板,手杖、专业衣服、帽子雪镜,俨然一副专业选手的姿态,时时要硬拉着我去找车滑野雪,再带上吃喝,花费了不少的银两。
三
人的一生中,只要经历过完整的冬天,再跟大雪打过交道,牙齿打颤地冻一次,才算是功德完满无无缺。
我的无缺就是跟着父亲到梭梭沟打柴禾完成的完满。那是一个冬季的第一场雪后,第二天的天空一放晴,准噶尔盆地北边的戈壁上,已经洒下一层薄薄的雪花,冬天去盆地腹部的土路才能变硬,承的起人和车还有柴禾的重量,也只有这个季节,平常充满神秘的禁地,才适合人类用侵略式的姿态去造访。
我们是三家人合伙结伴去打柴的,这样相互安全又有个帮手。以前有柴禾的地方很近,也很多,密织的成人根本钻不进去,而且就在连队几公里的地方。一个个冬天过去,打柴的人一多,柴禾自然就少了,最后干脆没有了,甚至一株一株高大粗壮的根结也被人刨去,变成了冬天的温暖,成为饭菜里的香味。为了继续更好的生存,连队人家就去更远的地方,甚至学校、医院、机关等单位,也会组织专门人员,开着车带着工具,深入盆地深处几十公里打柴取暖,我家附近曾经茂密的柴禾林,就是被成车成车砍掉拉走的,近处的打光后,要打柴就必须要跑到更远的地方。
那天,天还麻麻亮,亮得不想起床。在窗外的寒风阵阵中,我们三家人就起床。套好车放好工具,到达约好的地点汇合。六个人三架牛车,都是父亲带着儿子,儿子背着黄书包,里面装着清水和馒头、土豆和玉米饼子。条件稍好些人家,能带些自家腌制的咸萝卜条、盐水豆酱。胶皮马车的轮胎吱呀响着,喘着粗心不愿出门的黄牛时时转头回看,三辆车连成前后一队,缓缓走出睡梦里的连队。牛不紧不张走的很慢,走到铺着一层薄雪的半路上,金红色、有晃晃的太阳,才从顶山上的豁口处,露出一个半圆的脑袋来。
这是我第一次走过这么长的雪地,留下过一行行车辙牛蹄人脚的曲线。
雪塑造的大地,延伸着远去的小路,让我又生出内心里的另一双腿脚。沿着结冰僵硬的路沿,有些曲折的行路上,幸运地有了一次侵入全国第二大盆地腹地的机会。雪,让我们在寒冷的世界里。学会怎样去制造和寻找人间的温暖。
在阿尔泰山脉深处的禾木乡工作,那一年特别的冷,冬天也来的特别早,好像是在提醒我别忘了少年的记忆。当厚达2米的大雪,彻底封闭通往山外的道路,早上的出门必须要清理门前的积雪,每一次雪崩都会造成一个家庭的不幸,成群的马牛和骆驼用坚硬的蹄壳刨出野草,还有出现在村庄周边显得有些惊慌的野兽,都在拼命的逃跑中,生怕被永久埋在峡谷的深处,有些生命也的确没有跑出这场大雪,直到第二年才在冰雪中挖到它们。雪的王国里,只有雪才是真正的帝王,才是主宰一切生命的力量,才能让人类一同,真正知道大雪的威力与凶残无情。
生命在灾难面前的难以承受,人在冰冷世界的无比脆弱,无不暴雪发生着时隐时现的关联,仿佛雪就是一位带着权威的神秘使者,它给予的、送达的,它夺取的、剥去的,它温情的、无情的,构成了雪的柔软和雪的残忍这两张阴阳的陌生脸孔,让你分不清,谁是天使,谁是撒旦。我害怕过这样的冬天,也承受过这样的冬天。连续几天的大雪天,成为让我害怕的崇尚之物,它无数次让我在路上滑倒摔跤,让我无数次感到它的寒冷入骨,害怕被埋进雪坑回不到房屋,甚至雪后的天气,会冷到鼻子喘不出气,需要张着大嘴来喘的程度来,无数的马匹和牛羊,也和人一样喘着粗气、脸上敷满雪白的冰块,用于表达对严寒的臣服。
最近这几年的雪,好像也慢慢适应了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变得不再酷寒。雪适应了人类的身体被科技药粉变热的现实,好像变成另一种极为听话驯服的家养动物。它们不再像多年以前的样子,毫不怜悯地用粗暴的无情对待我,用阻隔人间的死亡恐吓我,用力量不逮的威胁恫吓我。虽然,每一年的雪会下得很多,也铺得严密厚实。可是,却变得并不可怕,甚至还会让在大雪地上奔走的生灵,心生一缕新年代、新季节的无比兴奋。
当然,转的代价和适应,也是无数人间的生命交易换取的结果,这是人类与大自然的对等交换!
四
每一场不同的雪,在人类的世界,会演变成一种不同的生活内容,这是大雪与人类的和平共处。
年年大雪好收成,与农业和农村人年年的盼雪不同。在新疆的小县城里生活,雪往往是一种累赘和煎熬。下雪天的道路行走不易,还有清理积雪的繁重,就是城市人害怕下雪的原因。
家里的小院要打雪,小路要清理到大路,这是一个小城所有男人在冬天里最大的家务工作,也是评判这个男人勤快与懒惰的一个标准。每到雪停的时候,所有人家的男人都必须出门,扛着铁锹、抱着扫帚,甚至带着铁铲,在第一时间尽快清雪。人踩的、车压的、牛马踏的雪,必须要用铁铲赶紧去清理,否则雪越硬越难铲掉。没有脚印足迹车痕,这样的雪地最好打扫,先铲后扫,干起来很快,也出成绩。如果被彻底压实踏硬,清理起来就麻烦的多,不仅要用力的骂着,还得买劲地干着,这样边干活、边骂娘,往往让人干活不累。
单位的铲雪,就是评价业绩考核和文明评比的硬性任务。很多单位的办公小楼就在路边,小城的道路清雪工作,通常在一条主干线街道上,下雪前往往要分成很多个路段,平地直通的路段好清,上下坡的路段难清,小巷容易,大街难铲。因为城市清雪多年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建设部门和街道机构组织起来还是相当有创意。以单位分路段,按工资人头分任务,确定路段的难度系数,分配起来也是熟练到位。况且“下雪就是通知,雪停就是命令”的标识口号,通过各种方式已经深入人心,让大伙觉得组织清雪理所当然。那些年间,每个单位都有一间大库房,装着式样不少的清雪工具,分门别类蔚为壮观。雪停后上班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清点全体人员,集体扛着工具上街,整个城市变成了人群的海洋,平时难找的人、相互熟悉的人、甚至县城的大小领导,像个大家庭汇聚一堂其乐融融。男人们在前面奋力地砍和铲,女人们在后面加油鼓劲的扫和运,一个一个冬天下来,员工与领导的关系变得极为融洽和谐,甚至有很多不同单位的年轻人谈成了恋爱。后来,上街打雪的形式变了,单位出一部分钱,单位人员再掏一部分,再交给专业的扫除单位去做,省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生活在大城市的员工,天生就有无限的优势,单位经济条件好、领导的效率意识强,就没有这么集体性的费劲,也不必单位个人掏钱雇人去做,而是单位全部承担起来。用一份后勤人员直接与清理单位提前签订的目标任务协议书,把清雪的责任与付费环节写得明明白白,直到第二年春天来时,估算着再不下雪时,才最终付出最后的一笔费用。这些作法让我们这些在小城工作的人员非常羡慕,总是觉得世界有一些不太公平。当然,安慰自己的办法也多,那就是老天爷做事,虽然总体公平,有时也很糊涂。
后来,进入大城市,成为城市队伍的其中一员,便没有了这种怨气,却有了一份内心的优势。反正,雪是天上下来的,人的命运也是天定的前生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吧,命运就是让人承认无数现实合理存在的充足理由。
雪,用哲学的办法和理性的分析,让我们认识了一个世界的原本状况,成为一种衡量人间位置和轻重的自然介质。在大雪的面前,印衬出人内心中无比自私的本性,看清了强者对弱势的掌握和掠夺和合理性。同时,也助长着小城里的生活者,坚定地找到为改变自我命运而努力奋斗的力量。世界上的人与人之间,总有许许多有形无形的差距,只要认识到了差距,想要改变,就是动力;你若是承受之后依然看不到,那么,就只能选择一种认命的态度。
每个冬天、每场大雪,都像一位含蓄的老师,教会你找到自己的前方和远方。
五
五千多公里的路程上,看着窗口前的新疆越来越远,初次的降雪,大地上的景物逐渐由雪变成绿色,离家的乡情。慢慢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少,抛弃了我们留在记忆里的最后怀念。
坐在开往南方的高速列车里,车里车外越来越热的气温,四季碧绿的高大树木,还有稻田里正在结穗的庄稼,水田中央正在插秧的农民夫妇,才发现又一次进入别人的春天。温暖的气流,让我们集体在最短的时间里,跑进卫生间,用力地脱下了从新疆穿着的衣服。先是厚厚的羽绒服,然后是秋衣秋裤,接着是长袖衣衫,最后是棉鞋线袜。
雪天让我们穿上的温暖,变成春天让我们的轻盈。所有能够标志远离冰雪家乡时的衣服,最终,都已经在一路南行的中国地图的纬度线上,成为叠起的行李超重地装入箱子,成为行走时拎推起来显得极为麻烦的累赘。
路,在南国的大地上繁杂起来,慢慢地离远了新疆寒冷,让我们彻底忘记身后不远的大雪。看远处的山是绿色的,秧田里的水是绿的,列车员问人的话语,开始柔软起来,带着音乐唱歌式的吴语侬言,列车里的歌声,五分种之间也有了重新适应的温度。雪,再一次消失在前往南方、提前到来的旅行途中。
旅行,让我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着冬天,告别着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第一场大雪!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三日初稿于景洪市悦景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