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悔亲(散文)
在我们村子里,过去条件差,娶不到媳妇的农村小伙子,一捋一大把。也亏那时的父老乡亲们想得出来办法,抛出“亲上加亲、以亲换亲”的方式来维系农村婚姻,你别说,真还解救了不少农村“光棍汉”问题。
什么是“亲上加亲”呢,要么姑舅子女,要么姨娘子女,联姻成亲,俗称“姑姑亲”“姨娘亲”。那“以亲换亲”呢,就是东家女嫁西家儿子,东家儿子再娶西家女。
我大哥最早的亲事,也就是与舅舅家二姐订了“姑姑亲”,后来几经周折,亲事告吹,亲戚还差点成了仇人。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部分乡村里的人们生活都处在贫困线以下,那时农村姑娘想进城很难,因没城镇户口,没口粮折子,几乎进不了城。在农村找个柴方水便的家庭就是他们最大的期望。
在我们村,外头的姑娘听见山旮旯就摇头,村里头的姑娘长到十七八岁就急着往好的地方嫁,村子那些娶不到老婆的后生们,他们成了父母眼底的愁云,散也散不去。于是“姑姑亲”“姨娘亲”“换换亲”这些老法子,便成了山里人繁衍生息的另一种补充方式。
我们家与舅舅家便是如此,大哥和舅舅家的二姐,打小就订了“姑姑亲”。从我穿开裆裤起,每逢年节,大哥就会换上一身崭新的什么灯草绒、涤棉卡新衣服,背篓里装满了红糖白糖水果糖,鸡蛋挂面洋芋粉,毛巾布匹花布鞋。那是去舅舅家拜年,当然一部分如花布鞋和布料是为未来的嫂子二姐准备的。
每每过年过节我都特别高兴,我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大哥身后,顺着山脊,踩着羊肠小道,向舅舅家攀爬,约模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山顶舅舅家。二姐当然也换了新衣服,忙里忙外,时不时还哼唱起“手拿碟儿敲起来一一”或者是“红湖水啊,浪打浪一一”那歌声很优美,像一股山泉淙淙流淌,滋润着心田。
打儿时起,就陪大哥走亲,一走就是八年。二姐也就由一个青涩丫头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身姿渐渐有了柔婉的曲线,脸蛋上眉目也显得清秀水灵。她不再像前些年见来走亲就躲着,而现在见了大哥会低低唤一声,声音甜甜的,像樱桃掉进蜜罐,大哥常常只是“嗯”一声,耳根子一下子直红到脖子。
村里人都觉得,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就等个良辰吉日,吹吹打打把二姐接进门。舅舅和母亲凑在一块,说的都是“将来添丁进口”“盖新房买家什”的热乎话。
按农村习俗,大年三十大团圆,正月初一初二便开始走亲拜年。那年正月初二,瑞雪飘飘,山村银妆素裹,我们照例去舅舅家拜年,灶房里热汽腾腾,舅妈忙碌着烧腊肉磨豆腐。忽然院子里大花狗“汪汪”几声,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三姨夫和另外一个陌生男子扛着火药枪来了。三姨夫对舅舅说,这个是县医院的张医生,与他关系非常好,喜欢打山(打猎),春节放假,趁这雪天,来打两天野娃。
“贵客!贵客!”舅舅又是递烟又是倒茶,认识这大医院的医生,不知是哪修来的福分,说个不该说的话,往后就是有个啥病痛,还愁这张医生帮不上忙?大家当然都非常高兴。
吃午饭的时候到了,桌子上满满一桌可口饭菜,舅舅拿出存放的白酒,显然是要好好招待张医生,舅舅、张医生、三姨夫酒量都不错,越喝越发高兴,言语乘着酒兴,愈发滔滔不绝。
喝着聊着,话题就绕到了村里的婚嫁习俗上,聊到了儿女的婚事上。张医生听着听着,抿上一口酒,眉头轻轻蹙起,随口说道:“这二闺女将来的婆家是亲姑姑啊,是亲上加亲哟……这话我得提醒一句,三代以内的血亲,比如表兄妹,结婚后生的孩子,很容易出问题。轻则智力跟不上,重则可能有先天缺陷,这叫遗传风险。”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掉进沸水里,瞬间让喧闹的饭桌静了下来。我下意识朝二姐看去。她正端着碗,夹着的一块豆腐悬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脸上的红晕像被山风刮走了,霎时变得惨白。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两滴泪滴不自觉地滚了出来,二姐背过脸去,筷子微微颤抖,豆腐块掉回碗里。大哥也懵了,头埋得低低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张医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挠了挠额头,补充说:“也不是绝对啊,就是提个醒,科学嘛,谨慎点好。”可这话像迟来的道歉,怎么听都显得苍白无力。
舅舅一杯杯喝着闷酒,再也没开始那种热络劲头,原先的客套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只有张医生和三姨夫畅谈着打山的见闻,那些交谈声和笑声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张医生和三姨夫提着火药枪上山去了,外婆拉过大哥的手,走到卧室一角,压低了声音:“二女子昨晚哭了一宿,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那砍脑壳的张医生,说出那些话,你说气不气人。”
舅舅的脸黑得像锅底,在屋外把桌子拍得“啪啪”响:狗屁科学,难道要搅黄这桩亲事不成?二姐从内屋出来,揉着红肿的眼:“爸,过段时间,去医院问问再说。”
大哥一言不发,显得十分沮丧。当天下午,大哥不顾舅舅和外婆的一再挽留,领着我回到了家。大哥哭丧着脸对爸妈说,与二姐的亲事可能要黄,县医院张医生说的近亲结婚,后代会有问题。爸妈说,你舅舅和二女子又没说要退亲,你怕个啥!
一晃正月已过,村子就有了风言风语,说大哥与二姐属近亲,近亲不能结婚,二姐悔亲了。三姨夫把二姐说给了他儿媳妇的弟弟明光,村里有人看见他们一同牵手上街赶场。
爸妈听说传言后,气不打一处来,说哥与二姐的亲事是三姨夫从中挑拔的,特意请张医生来演了这么一出,用“近亲结婚”的由头逼退亲事,为儿媳妇的弟弟荣光成亲。又骂二姐没良心,人户都走了这么七八年,说算就算啦,没这么容易。
爸妈气得浑身发抖,跑到三姨夫家大吵大闹,两家人的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三姨夫赌咒发誓,说张医生说的近亲结婚是有科学依据的,二姐不同意亲事也是她自己不愿意的,与他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听说大哥和二姐亲事不成,才给明光介绍的。父亲却骂他黑了心肝,说着就要动手,被围观的村民死死拉住才算了事。父亲离开时还放出狠话,要是二姐与明光真正成亲,还要找三姨夫没完。
几十年的兄妹情和亲情,就在这场激烈的争吵中碎成了渣。往后好些年都不互通往来,姊妹成了仇家。
后来,大哥和二姐的亲事,自然黄了。二姐和明光的亲事也没能成。听说明光家后来也听到了“近亲”的流言,又怕招惹父母,心里犯了嘀咕,又嫌二姐悔亲在前,名声不好,慢慢就断了来往。
过了些日子,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是大哥与之前相比,话语少了许多,终日埋头干活,挥汗如雨。直到第三年,经人介绍,大哥娶了邻村的大嫂,大嫂身材高大,憨厚朴实,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与大哥结婚第二年就生下个大胖小子。
二姐呢,隔了两年也嫁了,丈夫是更远山里的一户人家,条件很差,但两口子恩爱,现在儿女都走出了大山,在成都安家,一家人也过得快快活活。明光后来娶了邻村的姑娘,在县城搞装饰装修,日子过得也算红火。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现在提起大哥与二姐曾经的亲事,他们都真诚地说,那个张医生说的一点没错,近亲结婚有害后代,现在《民法典》规定,近亲结婚不受法律保护,是无效婚姻。现在看来,当时了断那桩亲事,还真正是明智的选择。
前些年,我在县医院住宿大楼朋友家做客,饭桌上,偶遇年迈古稀的张医生时,看着头发花白的张医生,一个尘封多年的画面突然闪进脑海,张医生那句轻描淡写的“提醒”,二姐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蛋,大哥手足无措的表情展现在眼前。
我提起那年在舅舅家有关“近亲结婚”的事,张医生眯着眼想了很久,才有些模糊地回忆起来。
“哦……是有那么回事,当时也是看到两个可爱的孩子,也是为他们着想,才贸然地提醒。”张医生歉然地笑着说
“当时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时候山里近亲结婚的多,想着提个醒也是我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后来没想到为他们两家闹出了那么大矛盾。”
“得感谢您呢,如果没有您善意的提醒,大哥二姐成了亲,后代有个三长两短的什么,那才是害了两个家庭,只是当时那个年代,科学知识没有普及,把您的善意当成了恶意。”我从内心敬重张医生。
哈哈!张医生爽朗地笑着举起酒杯,与我的酒杯一碰:为我的“恶意”干杯!为他们的悔亲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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