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腊八节，我总会深深怀念母亲，心头漫上绵长的悲伤，母亲熬煮腊八粥的模样，在眼前清晰浮现，从未淡去。母亲离世已有数年，可每逢这个日子，我总恍惚觉得，她还在老家的厨房里忙碌，灶火映着她的身影，那般真切。
　　 忆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母亲为全家筹备腊八粥的点点滴滴，件件都刻在心底。腊月的天，寒彻骨髓，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叫醒我帮忙拿笤帚、玉米和簸箕，要去碾道碾玉米糁子。她头戴头巾，手戴厚手套，把备好的东西搬上架子车，让我先拉着走，自己转身去饲养室套牛。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欢喜，要知道往日碾米磨面全靠人力，半盆玉米糁子推下来，人累得腰酸背痛，头上冒的热气凝成汗水，挂在发梢又冻成薄霜，双手冻得又红又肿，如今有牛拉碾，总算能轻松些了。
　　 寒风呼啸的路上，小鸟缩着脖子在地上啄食，干枯的树枝被吹得咯吱作响，地面冻得硬邦邦，每一步都让人忍不住打哆嗦。可一想到母亲熬的腊八粥，我心里便满是暖意。记忆里的腊八粥，粒粒玉米吸足了水分，变得圆实饱满，与豆子紧紧相依，入口软韧适中，满口浓香。我总盼着腊八到来，隔三差五就问母亲：“腊八到了吗？还要几天才能喝上腊八粥？”在我心里，喝了腊八粥，就快能吃灶干粮，离年夜饭也不远了，那份期待藏都藏不住。母亲每次都笑着回应：“快了”“就到了”，语气里满是温柔。
　　 有一年腊八前，一场大雪席卷村庄，房屋院落都裹上了厚厚的银装，煮腊八粥要用的硬柴，全被积雪埋得严严实实。我清楚记得，母亲拿起铁锹铲雪，又用笤帚细细清扫，从柴垛里抽出几根木头，在寒风中挥斧劈柴。天寒地冻，风雪刺骨，母亲的手背很快冻出了一道道小口子，淡淡的血丝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灶房里，湿柴不易点燃，冒出滚滚浓烟，呛得母亲双眼含泪，可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里，却显得格外明亮。不知烧了多久，浓烟才渐渐散去，灶火终于旺了起来。次日清晨，我一睁眼，满院子都飘着腊八粥的浓香。不等我开口，母亲早已把粥舀好放在灶台上，绿的蒜苗、白的豆腐、红的萝卜，点缀在稠糯的粥里，入口筋道软糯，每一粒玉米都裹着母亲的疼爱，暖流顺着喉咙漫遍全身，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冷。
　　 带着这份暖意，我快步走向碾台，将颗粒饱满的玉米粒倒在碾台上，往事又一次涌上心头。初秋时节，母亲在灶膛做饭，总会把裹着绿衣的玉米棒，埋在锅边的炭火灰里煨着。等我们吃完饭准备上学，她便拿出烤得黄嫩的玉米棒，那股香甜醇厚的滋味，至今难忘，一路伴我成长。还有清晨那碗玉米面糊糊，母亲特意加了切碎的玉米粒，喝起来顺滑温润，嚼起来软绵香甜，一口入腹，滋润着我的肠胃，更暖着我的心。
　　 一声吆喝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母亲已套好牛，老牛拉着碾子缓缓转圈，碾子咯吱作响，牛蹄踏在地上声声沉稳，伴着母亲簸箕扬粮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悠长的乡村生活交响曲。
　　 正在这时，邻居三婶也背着玉米，来碾糁子。
　　 “二嫂，正巧遇见你！我去年没有大颗糁子，在你那里借了一碗，回去给我家熬了一顿腊八粥。把我家大小人香得，此后，天天念叨要喝腊八粥！我还去七婆那里端了一碗！”三婶笑着说。“今天碾完了，我给你还上！”
　　 “算了算了，看我这不是碾下了吗！”母亲笑着说。
　　 “二嫂，都说你是好人，你是真。一年了，从来没有提起我借你大颗糁子的事！”三婶又说。
　　 “咱们邻里邻外的，一碗糁子能顶个啥！”母亲说。
　　 “二嫂，你不知道，我去年在七婆那里端了一碗，三婆三天二头问我要，我实在没办，去我娘家拿了些，给三婆还上！你太好了，知人所难！”三婶和母亲对视着笑了！
　　 此情此景，母亲熬出的不仅是一碗碗稠软绵醇香的腊八粥，而是绘就出一幅质朴温暖的乡村生活画卷。一勺盐，一瓣蒜，借还之间流淌着信任和亲近，她们的笑容里，藏着邻里间最动人的和谐与友好。
　　 母亲每年在这个节日里，都会把煮好的腊八粥送给村里的一位孤寡老人，还会在过年时送上花卷和包子。平日里，也常帮那位老奶奶打水、劈柴。记得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里，母亲念着那位孤独老人，想着她在许久不见阳光的日子里，定是越发孤单寂寞，便拿上针线活，一边陪老人聊天，一边给我们缝衣服。屋子里，母亲和老奶奶的笑声飘出窗外，引得几只小鸟也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唱个不停。
　　 母亲常说：“贼打火烧全靠邻居。”这朴素的话语，道尽了邻里关系的珍贵。紧要关头相互搭把手，既能减少孤单，更能多一份归属感与安全感。在现代社会，农村成了留守老人的聚集地，独居老人之间，更需要和睦相处。和谐的生活，能缓解心里的压力，减少疏离感，为生活添几分暖意。
　　 家庭和睦，邻里友好，本就是社会的正能量，是最温暖的底色。那些最朴实的行动，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温情，历经千年传承，从未衰减。如今母亲已不在，她和三婶相视欢笑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久久不散。
　　 而腊八粥的醇香、亲人温柔的笑容，早已融进我的骨血。它是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是家邻之间和谐的音符，是故乡夜里皎洁的月，更是我心底永不褪色的牵挂与记忆，岁岁年年，在腊八时节，温柔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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