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香肠的味道(散文)
大姐打电话来,说她家周末杀年猪,让我带着妻女前往品尝。客观地说,最近杀年猪的人家多,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有时同一天几家人同时请,吃得不少,肠胃都被那些肥肉熏腻了。于是我委婉拒绝:“最近工作特忙,脱不开身。你知道的,我最爱吃猪肉,香肠更是我的最爱。只能等到过年那天,兄弟姐妹几家人再在一起品尝香肠的味道了。”
记忆里,总有一抹麻辣、咸香而醇厚的味道,在我的味蕾里回味,犹如清晨的炊烟在山村上空萦绕,久久不散,那便是香肠的味道。它与我的老家,与我的亲人,还有年的味道紧密相连,在岁月的洗礼中,越发回味绵长,如同陈年老酒一样甘醇。
小时候,物质极其匮乏,能吃饱算是一种向往。猪肉,是平常生活中极为难得的奢侈之物。而香肠,更是肉中极品,只在过年、春节时,我们兄弟姐妹才能一饱口福。
每到腊月,我们村里的空气中,便会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条件好的人家杀年猪时的血腥味,是那些人家吃杀猪饭时肉的香味。特别是吃完杀猪饭后灌香肠,那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八角、白酒和猪肉的混合味道,更是沁人心脾,令人神往。
常常,我会因吃不到杀猪饭而莫名地生气。是对那些有杀猪饭吃的人家的一种羡慕嫉妒。更主要的,是气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能杀上一头年猪,让我们兄弟姐妹也能痛痛快快地享受肉的味道。
好在,再怎么贫穷,父母都会在年关走近的脚步声中,从一年的积蓄中,拿出大部分钱买来一些猪肉,一部分用于制作腊肉,一部分用于制作香肠。
制作香肠前,母亲会在赶乡场那天早早出门,我也会悄悄地跟在她后面,一睹她买猪肉的全过程。尽管母亲兜里的钱不多,但她还是会精挑细选。肉一定要选养了一年以上的猪的肉,且必须是前腿肉。母亲说:“猪的后腿肉不适合制作香肠,平常后腿承重量大,肉质坚实,口感偏柴、偏硬。前腿肉则不一样,肉质鲜嫩,吃起来细腻软糯,容易入喉,是制作香肠的最佳选择。”
制作香肠,是一项繁复而充满期待的过程。母亲在一边做,我们在一边看,边看边上手帮忙,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先是清洗小肠,只见她用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直至去除异味。母亲说:“清洗小肠不能像平时那样用盐,用盐容易将肠衣腐蚀,灌肉时易导致破损而得不偿失。”
接下来是切肉,母亲告诉我们:“肉要肥瘦搭配,大约七分瘦肉搭配三分肥肉,这样做出的香肠软硬适中,吃着爽口。”她将肉切成一厘米宽、二三厘米长的均匀的小片。肥肉粉白晶莹,瘦肉红润光鲜。佐料的调配更是讲究,母亲会根据自家的口味,适量加入盐、高度白酒、花椒粉等调料,在盆里搅拌均匀,腌制一小时左右,待入味后即可灌装入肠。
灌装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将洗净的肠衣一头扎紧,从另一头将肉馅灌入,边灌肉馅边用针扎孔排气,这样灌装才更密实。用线分节扎紧,每节二十多厘米长。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散发着香气的肉馅,忍不住直吞口水。而肉是生肉,想吃又吃不着。
灌好的香肠需挂在通风处晾干肠衣的水汽,再上架用柴火熏烤。用的柴也很讲究,大多是香樟树、青杠树、黄花树等带有馨香味的树木作燃料。熏烤时必须小火慢熏,柴火过旺,容易把肉烤焦,连续熏烤十天左右即可下架。
那些等待香肠熏烤的日子,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煎熬。我们每天都会跑去查看香肠的变化,看着它在烟火中摇曳,看它的颜色逐渐变深,看它的香气日益浓郁。父母为防止火灾,每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在熏烤棚里值守。他们本已为一家人的生计操劳了一年,还要为了让我们吃到美味而熬更守夜。我兄弟姐妹于心不忍,有好几次劝他们休息,把熏烤香肠的任务交给我们,但他们哪会放心让几个稚嫩的孩子担此重任?
终于,我们等到父母把熏烤好的香肠下架,过年的味道变得愈发浓烈了。大年三十那天,因腌制的香肠过于咸,母亲会将其放进锅里煮淡,再切成均匀的薄片装盘,最后放进简陋的甑子里蒸煮。随着蒸汽升腾,厨房里香肠诱人的味道四处弥漫,浸入鼻孔,浸入味蕾,浸入心脾,一年里所有的期待终将实现。
一天的忙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终于摆上餐桌。自然,香肠是餐桌上当之无愧的主角。它泛着油亮的光泽,香气早已钻入鼻腔,让我们兄弟姐妹蠢蠢欲动。
等不及父母招呼,我们的筷子早已夹住了心仪的香肠。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肠衣的韧劲顿时外放,肉汁的鲜香于内悄然迸出:烟熏的香气混合着裹挟着葱香、蒜香、姜片香、麻辣香,层层递进,回味无穷。那股醇厚的滋味,直勾得人忍不住夹了一块又一块。那不仅仅是香肠的味道,是兄弟姐妹之间无尽的亲情,更是最伟大的父母之爱。
随着光阴流转,父亲还来不及陪母亲享受天伦之乐就匆匆离去,到另一个世界“颐养天年”了。耄耋之年的母亲在安度晚年之余,也在为女把她人生的最后时光洒下余晖。而我们兄弟姐妹各自成家一方,都在为家庭的发展奋力奔波。
每年,只要接近年关,我们都会分别在自己的家里制作香肠,将曾经的香肠的味道传承给下一代。并且,我们会在大年三十那天齐聚一堂,陪母亲品尝着香肠的味道。但愿,这种味道在岁月的流淌中,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温馨而美好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