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在睡梦中的熊民心，感觉到自己的口鼻被人轻轻捂住，猛然惊醒。一把尖刀稳稳地呈现在眼前，窗外的月光射在刀刃上，在残夏尚未散尽的秋夜里，泛着森冷的寒光，恐惧使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抖动。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土匪蒙着面，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却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符。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不怕？那句让你“别怕”的话，其实让人更加害怕。
　　 “好汉，我真的没有钱，像你们‘出工’都会先调查情况，我真不是地主富农。”熊民心小声又战战兢兢地哀求。
　　 “我知道！”土匪打断他的话。
　　 “好汉，我起来冲碗雪花蛋你吃吧？”床的另外一头，熊民心的女人也吓醒了。她掀开薄被坐起来，却被蒙面人轻轻制止，尖刀已经收回，只让屋里的男人起床。
　　 “把灯点燃。”蒙面人的声音。听到吩咐，女人也跟着起来了。油灯点亮后，夫妻俩浑身颤栗，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于是就蹲下身体缩在地上。蒙面人上前，一手托住一人的胳肢窝，像托小孩子一样，两人轻飘飘就站起来了。
　　 只见土匪一把扯下蒙面布，将自己的整个脸暴露在灯光里。这动作可把夫妻俩吓死了，立即又双双跪在地上求饶命。因为当地有一条保命的潜规则：遇到土匪，千万不能知道他们的身份，尤其是不能偷窥他们的相貌，否则必死无疑。
　　 曾经有一户人家遭劫匪，两个土匪将一家五口人吊在梁上毒打，逼问钱财藏在哪里？女主人听出了一个土匪的声音，是娘家村里的。就毫无心机的说了一句“都是隔壁左右，放我们一马。”那个土匪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结果这户人家被灭了满门，后来小孩被救活了。
　　 “不要吓！起来。我一一有事找你们帮忙。”土匪再次将夫妻俩托起来，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诚恳的态度让人不得不安下心来。
　　 夫妻俩异口同声的说：“好汉使不得，有什么事请说，我们一定想办法给您办好，只要我们有这个能力。”
　　 此时，夫妻俩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三十岁左右，魁梧精壮，皮肤比寻常人略显白皙（农村庄稼汉都是黝黑的肤色），脸上紧绷的皮肤显得格外精神和帅气，那双眼睛犀利有神，令人不敢与之对视，紧阖的嘴唇透着不怒自威的冷峻。
　　 “大伯，我就是郭五鹰。”这个名字一说出来，老两口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栗，这是远处一个很有名气的土匪头子，他的面目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今晚会不会凶多吉少？没等他们来得及思考，郭五鹰站起来继续往下讲“长话短说，我们明天要去杀‘老东’（日本兵），主要是为了去抢枪，十有八九回不来。”说到这里，郭五鹰停顿了几秒。
　　 而此时的老两口不再颤抖，却开始从内到外涌起无限的敬佩和激动！土匪确实是令人痛恨的坏种，但是和老东比较起来，那简直就像是臭鱼和毒瘤的区别。臭鱼还勉强可以吃，填塞一下肚子，而毒瘤必须要切除。
　　 “我若是回不来，我的婆娘就托付给你了，请帮我给她寻个好人家。我打听到，你是一个重誉守信，特别正直的人，想必你决不会负我。”
　　 关于郭五鹰的婆娘，早在方圆百里就传开了。她叫契桂儿，是个大美人，十六岁那年被郭匪强抢，今年应该是二十岁。能在临死之前，想着为她安排好后事，可见这个土匪头子对她有多疼爱！
　　 见是这么一个毫无风险的事，熊民心满口应承下来：“英雄好汉！别这样说，您一定会回来的！万一、若有个万一，您放心，我保证帮您办好这件事！我三个儿女，都被老东害死哒，我做梦都想杀老东报仇！只恨我这老废物没这个能耐啊。”
　　 “有伯伯这个话，我就放心了。我已经交代婆娘，到那一天，她自己会找上门来。拜托了！”说完，郭五鹰再次抱拳，转身出了房门，从堂屋开大门离去。老两口关好门，仔细察看屋内，不知道郭五鹰究竟是怎么进来的？猛然间，老人懊悔地拍了下脑袋，后知后觉：他走的时候我怎么连一句“你们要小心！”的嘱咐都忘记说了呢？这可是改邪归正的大英雄啊！
　　 直到天亮以后，房顶一个窟窿，才弄清楚，他是从屋顶上揭开瓦块潜进来的，无声无息。
　　 就在前天，距离熊民心村子两公里远的郭村，确实来了一小股老东，听说有十几人，在一户地主家里休整。当时是民国二十九年，有老东出没很正常。
　　
　　 二
　　 自从天亮以后，熊民心老两口的心里就忐忑不安，难以平静，无论在田间干活，还是在家忙碌，都朝着郭村方向不停的张望，内心默默地为郭五鹰他们求神拜佛，保佐他们成功。两位老人的两双耳朵像兔子一样全神贯注，生怕错过郭村方向传来的每一个声响，他最害怕出现枪声！比担心自己孩子的安危还要揪心。
　　 熬到中午，突然传來一声枪响，吓得老两口魂飞魄散，接下来又有稀疏的枪声和隐隐约约狼狗的吼声传过来，熊民心已经没有心思干活，干脆坐下来点燃旱烟，用侥幸心理安慰自己：说不定他们已经成功了！约两小时后，附近各村的保长开始敲锣，让村民去郭村集合。
　　
　　 三
　　 郭村有一片坟场，空旷、荒凉、阴森。老远就看见有个赤条条的人被绑在一颗孤零零的秃树上，那凄惨的情形，让本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都阴沉下来。被绑的人看不清面貌，熊民心只希望不是郭五鹰。一群持枪的老东在坟场四围戒备，只有两个当官模样的老东，一个牵着大狼狗，一个把着指挥刀，坐在树边的坟头上。
　　 陆陆续续过来的人流都站在路边上，人们不敢近前，郭村的人最先等在这里，熊民心这才从郭村人口中，听到事情的详细始末：当时，郭五鹰带着二十多人，选择中午日本鬼子吃饭的时候动手。
　　 地主有两米多高的围墙，院门半开。院子里靠西边有一棵枣树，树上拴着一条狼狗，院子中间放一张大圆桌，十几个日本鬼子围在一起吃饭，十几条枪靠在屋檐下的墙壁上。
　　 天赐良机！院门是开的，关键是门口竟然没有一个士兵放哨。估计日本鬼子太狂妄自大，认为这个偏僻的地方，全都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农民，绝对安全。整个村子里的青壮年和所有的女人，见到日本鬼子的影子都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只可怜地主家的两个老婆，日夜被这帮畜牲蹂躏。
　　 按照事先的计划，郭五鹰带着一人越过鬼子群去抢枪，其他人负责杀鬼子。然而，天不遂人愿，先前派过去探路的那个人，鬼鬼祟祟的行为已经引起了狼狗的注意，只是那狗当时没有发声。待到所有人行动的时候，大家刚到围墙边，狼狗就开始狂吠起来。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郭五鹰身手敏捷，第一个冲进去，越过大吃一惊还在发愣张望的鬼子群，直奔屋檐下，但是有三个反应快的鬼子也朝着枪支跑过去。郭五鹰抢先一步将所有枪支抱在怀里，沿着另一边围墙奔向院门口，可惜慌忙中掉落了一支枪。
　　 负责和郭五鹰一起抢枪的人，和后三个鬼子扭打在一起。郭五鹰跑到院子门口将枪分给尾后冲进来的同伙，五个人举枪对着鬼子射击，却怎么也打不响。原来他们根本就不会使用枪支。
　　 再说其他人冲进去之后，个个挥舞尖刀，直奔桌子上吃饭的鬼子。这些鬼子不愧是久经沙场，反应迅速，见到第一个人直奔枪支，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拨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开始反击，肉搏战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枪响了，却是我们的人倒下来！开枪的是从堂屋出来的鬼子的头领，用的是随身佩戴的短枪。
　　 那支遗落的枪支也被鬼子抢在手中，两支枪，一下子击倒了半数人，其余的纷纷逃跑，十几个鬼子和狼狗一起随后追杀。
　　 这里是长江中下游平原，没有山，没有树林，旷野里的主要农作物是水稻和棉花。水田多，旱田少，水田种稻谷，旱田种棉花，而且棉花田并不是成片成顷，而是这里一小块，那里一小块，根本就藏不住人。很快，逃跑的人都一个个被解决，郭五鹰大腿和肚子上中弹，被狼狗扑倒。
　　 此次事情的结局：鬼子中被尖刀杀死的有两人，伤五人。郭五鹰他们一一全军覆没。
　　
　　 四
　　 六七十个老人被赶进坟场后，熊民心才看清楚被绑之人……残留的那一丝侥幸如积木坍塌，他的心开始滴血。近距离看过去，郭五鹰的状况，是多么的凄惨。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双手被绑在背后，脖子、腰部和两个脚踝分别绑在树上，尤其是腰部被绳子勒得特紧，皮肉深深地凹陷进去，呼吸都受阻。平常人呼吸是胸部起伏，他却是肚子在动。赤裸的身体上遍布伤痕，肚子和大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滴下来的血早已经将草地上染红了一大片。活脱脱就是一具将死的尸体。
　　 所有人到齐之后，只见鬼子头领叽里呱啦大叫一声，让在场的人心惊胆战，不敢再交头接耳，个个低头发抖，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夹杂着日语，又加手势比划，活像个张牙舞爪，滑稽又丑陋的恶魔，其实人们心里早就知道它的意思：它在问大家，人群中还有没有郭五鹰的同伙？谁也不敢开口，人群里死一般的沉寂。
　　 鬼子头领“嗖”的拨出指挥刀，指着站在前面一排的几个保长：“死拉死拉”的怪叫。七个保长“噗通”一下齐齐跪在地上，都摆着手势，口里连声说“没有！没有！”保长们身后那几十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也被这杀气所震慑，一如被狂风伏地的枯草，一个接一个，颤抖着跪了下去。霎那间，坟地上黑压压匍匐着一片老人，对着那两个手持利刃、挺胸凸肚的侵略者，低下了他们花白的头颅。秋风呜咽着卷过坟头的荒草，却盖不住那一片卑微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老子就是郭五鹰！是土匪，与他们无关！有种对着老子来。”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两个鬼子头领吃了一惊，转过身，才发现声音是从绑在树上的人发出来的，明明已经濒临死亡，没想到他还能有这等声若洪钟的冲天气魄，那吼声仿佛不是从他被血浸透的胸膛里迸出，而是从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深处炸响的一道不屈惊雷。
　　 “对对对！太君，郭五鹰是出了名的土匪头子，他们是土匪，全部都是土匪，和我们没有关系。”有两个保长立马向鬼子头领附和与保证，那贪生怕死的讨好模样，就是一副十足的汉奸奴才相。
　　 “太君，他们说的没错，这个人确实是土匪，和我们没有关系。”
　　 “对！对！对！”
　　 匍匐在地上的人群中，又有多个老人附和。熊民心默不作声，只是望着郭五鹰老泪纵横。郭五鹰的这声吼叫，避免了一场大屠杀！拿指挥刀的鬼子前后张望了两遍，然后决定要好好惩治这个胆敢攻击皇军的硬骨头！更是想借此机会来一个杀鸡儆猴，从心理上摧毁中国人。
　　 鬼子先是放开狼狗的绳索，这个狗畜牲立即扑上去，一口咬下郭五鹰胯间的宝贝，吞入腹中。人们以为这下郭五鹰会痛得晕死过去，谁知道他反而双目怒睁，破口大骂起来，好像被狗撕咬的人不是他自己。
　　 鬼子上前用指挥刀剖开英雄的肚子，狗畜牲又扑上去开始撕扯，肠子全都被扯出来垂了一地，血糊糊的肠子在半空中晃荡，而郭五鹰依旧没有停止怒骂。
　　
　　 五
　　 三天后，熊民心家里来了一个年轻后生，老两口让进堂屋里，他取下草帽，一头瀑布似的秀发便垂至腰间，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俊俏女子。本以为是来给契桂儿探路的人，没想到正是她本人。一看到她，郭五鹰血糊糊的惨状就出现在脑海里，老两口瞬时间泪流满面反倒是桂儿不哭不笑不喧闹，显得极其平静，与普通女人大不合情理，这情景让老两口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不愧是土匪的婆娘，这么无情无义！
　　 然而打脸来得特快，只见她双手抱拳：“多谢大伯伯为我丈夫安葬，桂儿感激不尽，先给您跪拜。”说完，便乖巧的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娃儿，快起来，快起来”妇人将桂儿扶起来后，帮她拍打膝盖上的泥灰，问她“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以后我这里就是你的家！”
　　 “多谢了，我一点都不想吃，求您先把我带到丈夫的坟墓那里吧。”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先歇歇。你家那位大英雄交代我们的事，想必你也知道吧？我们早就帮你物色好一户人家，那后生是个教书的，诚实厚道，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家里只有一个母亲，他母亲还是我表妹，人特别好，你嫁过去决不会受委屈。上坟嘛，明天去，后天去，都行，不用急。”
　　 桂儿将自己背过来的一个布包袱打开，里面有香烛，纸钱，冥界物品，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块大洋，递给妇人：“我等不及了，这些钱是我全部家当，请您收下，您这就带我去吧。”老两口说什么也不肯收钱，但是答应马上就带她去坟地。一路上，三人自然是谈论着郭五鹰的话题，桂儿透露那天早上和丈夫分别时的情景：“我哭着求他不要去！平时我的话，他像圣旨一样不会违背，只要我一哭，天大的事都会依着我。
　　 那天，他像中了邪一样，任我眼泪像下雨，也不改主意。说什么国难当头，若不为国出力，就没有脸面站在天和地之间。我丈夫尽管是个土匪，却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他想投奔政府军，上前线打老东，又担心自己是土匪身份，政府不会相信他，于是就想到去搞一批枪，他说有人有枪政府才会高兴。我一个小女子，不懂大道理，但是杀老东，我支持！”
　　 及到坟墓前，桂儿突然伏在新土上，像憋忍了很久的孩童，开始放声大哭起来，老两口没有劝她，默默地将祭祀物品拿出来焚烧。待到香烛冥纸烧完，天色已经开始慢慢黑暗，老两口此时才发觉，许久已经没有听到哭声了。转过身察看，桂儿还伏身卧在坟头，是不是睡着了？
　　 老人过去将她抱下来，她口、鼻、眼睛皆在流血，气若游丝，吓得老两口大喊：“快！快！送医馆！”
　　 桂儿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这毒药治不了，我要下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