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一九三的雨(散文)
一九三,不是给的编号,使用的是人们冬天“计九”的说法,一九的第三日下雨,我叫它“一九三的雨”。雨,在冬天里,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嘀嗒,是要化开寒冷的堆聚,送给我们——雨的诗。雨,在寒冷的北方冬天还是不肯身退,哦,那是要我们面对雨再做抒情啊!
一
冬至,气候入了数九寒天的日子。一九第三日,我所在的威海荣成,一个东陲边城,却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的雨。笼统地说是“冬雨”,概念模糊了,我创造一个新词——一九三的雨。就像歌唱家刀郎就造了一个“2002年的第一场雪”这么一个词。
晨已醒,人在床,窗外的青山西路,汽车撵着雨铺的马路,发出沉闷的雨的低音,好像以苍老的声音,叙说着马路的心事。六出飞花要创造晶莹的世界,雨是一个诅咒。落光了树叶的行道树无需雨的柔情了,道边的小草尚绿,但已经进入休眠,该不会觉得春天来了吧?都说雨天格外好睡,我却一骨碌起床,看雨花飞溅,这雨在冬天里下,就像迟到的爱,送进了一个根本还没有拥抱爱情想法的人的怀中。
推窗伸出手,接住几滴雨,的确是下雨了,不是幻觉,不是假象,有时候感觉错愕了时节,雨都转身成了背影,它无改那种执着而缠绵的本性,依然要打破节令的藩篱,哪怕只给它一个晨,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它还是要忠于一片土地。
雨,怎么懂得我喜欢雨?当然,这雨并非为我而落,却总觉得它和我有着一种情感上的喜欢。我也找到了和冬雨共鸣的人了,作家冰心说,她是“冬寒中的澄澈”,是再度来洗却心上的尘埃,是特别的温柔。
有些事,本无逻辑联系,但我还是想到了立冬日去过扬州,在瘦西湖里得享了难得的烟雨霏霏,或许是我喜欢,这江南的雨就北上,把这份礼物送达?但我不能把“霏霏”这样的唯美辞藻送给眼前的雨。
二
时急时缓,好像极不安分,极不温柔,就像雨有一股看不见的躁动,是天空中低沉的灰蒙色,压抑了它,还是它懂得在这样交九的天气里,需要一股情绪或冲动?推窗看见,几朵灰色的雨伞,肯定走不出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谁会想到这个季节去冒雨踏着青石板创造出诗意。听雨吧,诗人喜欢转换感觉,不看只听,我坐在窗内,闭上眼睛,地面就像雨的鼓皮,沉闷的声音,就像老牛发一声声的哼哧哼哧;更像小时候看一场村子的夜戏时“敲钹”的开场声音。这个季节,本该是冰雪如被,覆盖着仓皇的大地,哄着沉睡的土地打鼾,却非要将雨变成利刃,要急着划开这大地的坚硬。我不自觉地想起百里之外的我的故乡,也有一场一九三的雨已经敲钹开场了吧?
为何在寒冬里安插一场雨?雨固然是大气环流运动的一个结果,是多种气象条件相互作用的产物,但雨带给我们的却更多的是“雨之外”的思考。
前些日子,一场大雪,让农舍的屋檐挂满了一排冰凌,一九三的雨,齐刷刷地斩断了它们的“情根”,让低沉不漫飘不散的炊烟笼罩了屋檐。又让屋檐垂下的透明的琴弦,借着雨的纤手哔哩啪啦地弹来弹去,把情感拨成更长的牵挂。接近冰封的小河面,突然飞起了雨打水花的兴奋,诉说着不算久违的欢快。一九三的雨,面对光秃秃的树枝,把雨水当成了碘伏,涂抹着一个个落叶的蒂,雨的眼中,那是痛的疤疥。或许,这些枝条还有没有寄出的信函,雨想带走,何处去?到明年的春天吧。沾在草木身上的冰霜,被雨一点一点地卸下,是为了给墙角的数枝梅输送养分,催它快快吐蕊?雨真的是要试探替代那轻轻盈盈的雪花了。
雨,属于雨披。上班下班的路上,行人脚步匆匆,雨滴敲打着雨披,发出催行的声音,风穿过街巷,掀动着雨披,试图让雨披下的人,捉住一滴,拭拭它的温度。已经裹紧的冬衣里,揣着冷,还有心事,生怕一冬太过沉重,要帮我们卸下一些。如果什么心事也没有,雨想呼应我们的心跳,听懂我们的心声……
我老家的东河,可能刚刚封冻,那些如我曾经一般大的孩子们早就有了滑冰的计划,有些失望了吧?他们的老师不必再十二分地在“假期安全公约”里强调“不到结冰的河面滑冰”这一条了。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我那时的几个伙伴的身影,他们并不放弃过去半世的童趣。
其实,雨是人间最有情调之物。它总不能忘却它生来的责任——洗濯尘埃。冬天,属于纯粹无染的世界,但白雪覆盖之下,有多少地方还是藏污纳垢,为了雪的那场盛事,雨再一次履行涤荡的责任,将世界清洗一遍。在民间,一般认为,一九三的雨是“天降福泽”,天上有声音,但传达不到我们的耳鼓,借雨传递,不必言说,民间自有秒懂的人。生命的本质,就是净化的过程。假如把一个冬天看成是我们人生的困境,而冬雨则是第一次破局的声音,其实,冬天也不是收藏和休眠的季节,雨的宁静与温柔,再次将岁月的多情深情的问候传来。喧嚣,有时不能否定,我们依然要保持一种冲锋的气势。皆言红尘滚滚,有谁看得见这滚滚之势,过去的红尘,冬雨洗涤而去。莫再留恋,明天就布一场纷雪,换一身新装,迎接人间之春。
三
雨,是最不安分的。莫非它要窜出来和飞雪对话,它想让春天,越过这个漫长的冬季,提早降落人间?喜欢杜甫的“春夜喜雨”,那是期盼了一个冬天之后的一丝欢愉,诗人从长安辗转来到蜀中,只想借一场雨,耕种一片菜园,种几行豆角,放下那些恩怨,解开那些排挤的绳索。哦,蜀中,没有像样的冬天,杜甫也不会把自己的沉郁都交给冬天去沉淀,加重。
其实,这场冬雨,完全是小气候使然。
坐在电视机前,看天气时报,新疆的阿尔泰的路上正在风吹雪;天山正在积蓄雪的力量,收取了天下的雪花披上银装。东北的暴雪,要如诗一样创造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真实世界,雪也懂得怎样去证明诗意的真实。我经常去的内蒙古锡林郭勒、兴安盟,暴雪迷途,要打造一个“北国风光”。我在的荣成,距离威海市区不足50公里,威海却是正在下着暴雪。诗人刘禹锡捕捉到“东边日出西边雨”,多么像——威海暴雪荣成雨。民谚说,三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风。几年前就听到老人说,荣成和威海之间横亘着一条东西大山脉——伟德山,北边的朔风遇到山脉就变为带着暖流的季风性质,这种地理风水,成就了这个边陲小城的独特气候——冬暖夏凉。
雨,得天时地利,淅沥在冬天,被人们以惊喜的眼光看好,看着,捧着,玩味着。人,在一个小气候里,处于细雨绵绵的氛围里,这是一个人多么值得感激的啊。良好的小气候里,温度合适,雨水充沛,更宜于一个人的职业发展。当然,这个人首先要做一滴温柔的雨,就像在这交九的日子里,还要深情光顾。一场雨,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创造的温润的情绪价值,足以让我们每天都活在喜欢里。
常常是“小气候”最折磨人,周围的关系,构成了我们的“天气”,不都是晴空暖阳,怎样调节自己的气候,来一场适时的雨,即使遇到冬天,也可以渗透冻结的土地,真正爱自己的人,是很善于“兴云播雨”的,冻结干涸的土地也会润泽蓬松起来。
做一滴雨,在天地间是何其渺小,我们迷惘于它的可有可无,但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是喜欢“听雨”,看不见雨影,但听得出一滴雨如羽毛的轻轻呢喃。
一场冬雨,风度翩翩而来,或许它只想给这个冬天来一场轻盈的诗意,就像一缕春风,要在三月率先扑上我们的面颊。阳光为我们提供了温度,雨水提供了湿度,风给了风度,雨做的云提供了降雨的概率,情感上收到了一封轻柔似水的信函,这是多么诗意啊!这又是多么不易求得的运气。
四
在冬天里,总让我想起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那个著名的经典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但我总觉得,在冬天和春天这个相接的季节里还是有着漫长的等待,而冬天,一旦埋下了春天的种子,那不更是一种力量?雨就是这粒种子,是急不可耐地破寒的种子。我总觉得,雨是最有灵性的,它一定懂得冬天和春天,它更像一个使者,将这样对立的两个节令握手言和。
生命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在时令或某个人生阶段里,起着衔接的作用。雨,是否就是衔接冬天和春天的信物?如此说,我们收到了最美的信物。欧阳修最懂得“雨信”,诗曰“负云期雨信”,在无雨相顾的冬日,雨信难得,一旦有——农人提早就开始计划春播,诗人要借雨抒情,鸟儿会不会以为是春信至,乱了啼鸣应该在何季?
人们在冬雨中忙着,这是对雨的最好态度,莫负冬日里的雨趣,更希望财富如雨儿倾盆。我是一个退休的人,已经走过风风雨雨,从未觉出雨还值得我写一篇文章的必要,此时的我,淋着丰沛的小雨,听着嘀嗒的雨声,感觉时光关照于我,不必再为几两碎银奔波,不必抓紧雨停的空隙赶路上班。但愿每个劳动者都有此时,都比我的此时更好。“几两碎银”,已经是一个诙谐的说法,并非牢骚。这一九三的雨,多么像几两碎银,我们写雨的诗,雨给我们一笔润笔费。
敬重这场雨,让我的思维活跃了。我静坐茶几前,煮沸一壶茶,不再只是为了解渴,突然多了一个主题——捧茶先敬这一九三的雨。
农谚认为,冬雨预示着来年雨水更充沛。最好,农民不再苦苦为稻粱谋,为生计愁……
手机预报,明天中雪。如此迅猛的转换,让我感到措手不及,却又多了一个美好的预期——雪兆丰年。
2026年2月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