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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独白(散文)


作者:卫东 布衣,192.2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41发表时间:2026-02-02 06:57:28
摘要:年关打工者内心世界

腊月的风,像一把钝刀,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来回切割,刮过脸颊时带着刺骨的凉。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的边缘蹭着粗糙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街角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朦胧,倒映着我孤单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这一年来无尽的漂泊
   故乡的方向,在东南方。我抬起头,望向夜空深处,仿佛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云层,看到千里之外那个熟悉的小山村。村口的老槐树应该还在吧?去年离家时,树干上还留着儿子调皮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爸爸”二字,如今想来,那粗糙的刻痕里,藏着多少稚嫩的期盼。妻子总说,等我过年回家,要在老槐树下挂一盏红灯笼,让我远远就能看到家的方向。还有年迈的父母,母亲的眼睛不好,却总爱坐在门槛上,朝着东南方张望,父亲则会默默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我能清晰地想象出她们此刻的模样。母亲一定正坐在炕头,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缝进了对我的牵挂。她总说,城里的鞋子再好看,也不如家里做的合脚,暖和。儿子大概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寒假作业,时不时会问妻子:“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答应给我买的变形金刚,还记得吗?”妻子会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快了,你爸爸忙完就回来了。”可她眼底的担忧,我隔着千里都能感受到。她们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像黑夜里的星光,照亮我漂泊的路,却也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上,让我辗转难眠。
   可我,能带给她们什么呢?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发丝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硬又密,透着一股疲惫与沧桑。这一年,我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的流水线上熬过通宵,在餐馆里端过盘子,换来的,是每月不到五千六百块的薪水。这笔钱,听起来不算太少,可在这座消费水平居高不下的城市里,却像指间的沙,悄悄流逝,留不下多少痕迹。
   房租每月一千二,押一付三,刚开工那几个月,几乎把我身上所有的积蓄都掏空了。每天的伙食费至少三十块,一年下来就是一万多。还有水电费、交通费、偶尔的感冒发烧买药钱,再加上给家里寄去的两千块生活费,算下来,一年到头,手里能剩下的,竟然不足五千块。这点钱,够给儿子买个像样的礼物,够给父母添件新衣服,够给妻子买点护肤品吗?我一遍遍地在心里盘算,答案却总是让我心头发酸。我想象着回家后,儿子扑到我怀里,兴奋地问我要礼物,我却只能从包里掏出一个廉价的玩具;想象着父母看着我风尘仆仆的样子,欲言又止的心疼;想象着妻子夜里偷偷抹眼泪,却还要强颜欢笑安慰我“平安回来就好”。这份愧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我无数次想过,结束这流浪打工的日子,回到故乡,守着妻儿老小,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哪怕薪水少点,至少能陪伴在他们身边。可现实,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让我身不由己。去年回家时,村里的小学需要重建,父亲的哮喘病越来越严重,常年需要吃药,儿子明年就要上初中,择校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些沉甸甸的责任,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这个“陀螺”,让我不得不继续在异乡奔波。我就像一个被生活操控的木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跟着命运的节奏,不停地旋转,直到筋疲力尽。
   今晚的城市,格外热闹。街灯霓虹闪耀,将夜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路边的商铺里,挂满了红灯笼和春联,播放着欢快的新年歌曲,处处都透着浓浓的年味。不远处的万达广场,更是人声鼎沸,大人带着孩子,情侣手牵着手,都在忙着置办年货。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谈论着新年的计划,那种团圆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却与我格格不入。
   我站在万达广场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心里却一片冰凉。别人的年关,是团圆,是欢喜,而我的年关,却被“工钱”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包工头李老板,从上个月开始就找各种借口拖欠工资,一会儿说工程款没下来,一会儿说财务请假了,到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微信也不回,明摆着是在和我玩“躲猫猫”。我去过工地找他,大门紧锁;去过他住的小区,保安说他早就搬走了。我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也不知道这笔辛苦钱,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手。
   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这是我全部的积蓄。看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年货,我只能苦笑。别说给家人买礼物了,就连我自己回家的火车票,都还没着落。我掏出手机,翻看着购票软件,腊月二十五以后的火车票早就售罄了,只剩下几张高价的机票,我根本负担不起。难道,这个年,我真的要独自一人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吃一碗冰冷的泡面吗?
   一阵寒风刮过,我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街边的音像店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是谁在唱歌,温暖我心窝……”熟悉的旋律,温柔的歌声,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疲惫的心灵。可这份短暂的温暖,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击碎。是啊,是谁在唱歌,温暖了我的心窝?可又有谁,能真正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呢?
   我想起了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春天,工地上的风沙特别大,每天下班,我都像从沙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夏天,厂房里没有空调,温度高达四十多度,汗水浸湿了衣服,又被太阳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秋天,雨水特别多,我在雨中送货,浑身湿透,感冒发烧了好几天,却舍不得去医院,只能自己买点感冒药顶着;冬天,寒风刺骨,我在街头发传单,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这一年,我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忍受着思念的煎熬,承受着身体的疲惫,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呢?
   我得到的,是一身的伤病,是满脸的沧桑,是空空如也的口袋,是对家人深深的愧疚。我没有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没有给妻子足够的陪伴,没有兑现对儿子的承诺。我就像一个失败者,在生活的战场上,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路边的小摊上,有人在卖散装白酒,刺鼻的酒味飘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买了半斤,拧开瓶盖,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麻痹。古人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以前我不信,现在却深有体会。酒精并没有让我忘记烦恼,反而让那些思念和愧疚变得更加清晰。我想起了刘希夷的诗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啊,每年的年味都是一样的浓,每年的春节都是一样的热闹,可我,却一年比一年沧桑,一年比一年窘迫。
   年轻时的我,也曾意气风发,怀揣着梦想来到这座城市,想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时的我,皮肤黝黑,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可如今,岁月的磋磨,生活的压力,早已磨平了我的棱角,熄灭了我的热情。我就像杜甫诗中所说的“半死白头翁”,在漂泊的岁月里,耗尽了青春,也耗尽了希望。我多想对那些正值青春年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说一句,珍惜你们的时光,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年华老去,才发现自己一事无成,只剩下满心的遗憾和愧疚。
   酒喝得差不多了,头晕乎乎的,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慢慢蹲下身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是我来这座城市打工五年,第一次哭。我不是为自己的辛苦而哭,也不是为自己的窘迫而哭,而是为那些我亏欠的人而哭。为了我的父母,为了我的妻子,为了我的儿子。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的期待,对不起他们的牵挂。
   夜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零星的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车灯。我慢慢站起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几平米,阴暗潮湿,却承载了我这一年来所有的悲欢离合。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家人的身影。
   我不知道,李老板会不会良心发现,把工钱还给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买到回家的火车票;我不知道,明年的我,会不会还是像现在这样,在漂泊的路上苦苦挣扎。我只知道,无论多么艰难,我都不能放弃。因为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的希望,是妻子的依靠,是儿子的榜样。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可我心里的那盏灯,却从未熄灭。那是家人的期待,是故乡的召唤,是我继续前行的力量。我默默告诉自己,等明年,等我攒够了钱,一定要结束这漂泊的日子,回到故乡,守着我的妻儿老小,再也不分开。
   “借酒浇愁愁更愁,来时再候笑白头!”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诗,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我回到了故乡,老槐树下挂着红灯笼,妻子带着儿子在村口迎接我,父母的脸上满是笑容。那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遗憾,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团圆的温暖,和无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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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以细腻入微的笔触,描绘了一位漂泊异乡的农民工在年关将近时的内心风暴。作者以“腊月的风”开篇,将寒凉的天气与主人公困窘的经济、沉重的乡愁交织,构建出充满张力的情感场域。文中大量运用内心独白与感官描写——旧棉袄的摩擦、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白酒的辛辣、工地上四季的煎熬——让读者深刻共情那份被现实挤压的疲惫与愧疚。小说不仅是个体生存困境的写照,更触及了城市化进程中普遍的家庭分离、劳动权益保障等深层社会议题。结尾处梦境里的红灯笼与团圆,如同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照亮了黑暗中不灭的希望与坚韧。这是一篇兼具文学感染力与现实关怀的动人作品。【编辑:田冲】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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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田冲        2026-02-02 06:58:19
  这篇小说以年关为镜,映照出漂泊农民工在繁华都市夹缝中的生存图景与情感困境。作者以细腻冷峻的笔触,将刺骨寒风、廉价白酒、被拖欠的工钱与千里之外家人的期盼紧密编织,在极具画面感的细节中,层层剖开主人公内心的疲惫、挣扎与深沉愧疚。它不仅是对个体命运的深情凝视,更触及了城乡流动、劳动权益与家庭伦理等时代褶皱中的普遍阵痛。结尾处梦境中的红灯笼,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微光,让绝望的叙事保有坚韧的暖意,成就了一曲献给无数沉默劳动者的悲悯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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