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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菊韵】笔底春秋亦如纸间行旅(散文)


作者:李楚文 布衣,140.0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9发表时间:2026-02-02 11:23:30

一只蝴蝶飞在花丛中,是对季节的阅读。花影斑斓,粉紫白黄,晕作一纸鲜活的水彩,牵住蝴蝶的眸光;清芬缕缕绕翅萦身,让她欲罢不能。是在沉淀,还是在遐思?我总信,美丽的蝶亦有思悟的神经,她在春风的卷册里,寻属于自己的浪漫情节。想来不远处,该有一只蝶,翅如墨色丝绸,舒长翅低飞徘徊,朝爱人的方向去。
   从正午的阅读里抬首,周晓枫的文字斑斓犹绕眼底。那是怎样的女子,总能透过微末之物直抵事物的内核。她说于细部可寻神之向,说循一缕轻渺脉络能回望本心。正午的我,如八脚的小小纺织工,以蛛丝结日常的网。恰如那彩翼迷离的蝶,觊觎爱情,亦向死亡的炫彩奔赴。神经绷作弦,不敢稍分神,怕读至深处,折损了那美妙却残忍的细节。文字的叙述未歇,爱情的残酷真意渐自纸页浮起。为情,有人甘为飞蛾赴火;为情,占有亦成偏执的专制。能听见花丛间无硝烟的争与掠,听见齿间噬咬的畅快,亦听见自己的神经在骨血里吱呀作响,如系舟的木桨,经岁月亲密咬合,终成一份亲切的陌生。
   读刘亮程,已成我时光里的必修课。偏爱那看似长不大、却成熟至骨的笔底少年,穿荒野,寻属于自己的村庄。熟悉的人与庄,熟悉的晚风与蚁鼠,熟悉的柴门、锹木与倦马;陌生的人与庄,陌生的晚风与蚁鼠,陌生的柴门、锹木与倦马。世间通用的二律背反,在此处依旧成立。文字无一丝雕琢之痕,亦无文本断裂的滞涩,只愿循那荒芜小径,与作者一同走向旷野的空与虚。心却生拒,拒那些优秀作者笔下的熟稔图景,竟也对自己生起沉沉的恨意。不知这般阅读,是搀扶还是相伤,是印证还是竭力挣脱眼前的樊笼。
   读一篇好作品,浅句如清池漾起的涟漪,层层漫开。不言感动,因阅读而生的麻木,大抵人人皆有。有时阅读只是阅读,不过是透过文字的肌理,寻一条通往作者心魂的路。知他曾在何处生长,何处度欢颜,历过怎样的风雨,此刻心念何物,因何烦忧,因何欢喜。读一章文字,原是于繁世寻得一隅清宁,重拾那些散落在风里的章节。一生之中,多少章节散于风,多少悸动曾叩响心弦。总以为,爱读爱写的人,从来都是走向过往的孩子,将未来的朝暮走成过往,将过往凝作记忆,又将记忆镌于纸笺,以安心中的汹涌。当阅读成了刻入骨血的习惯,目光便难从素纸移开,成了怀一腔热切的人,凝视着所有走过纸页的身影。被人读,原也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若将心底暗藏的旧时情节以歌的模样写就,便成清简的诗;若将纷扰红尘、万千容颜、百折心曲描摹,便成脉络清晰的厚重小说;若将自己的情、思、怀以水的质地铺展,那便是散文的模样。
   写作,原是一场播种。如朴质的农人,于春日将粒粒饱满的种子埋入春泥。素纸为壤,书写为耕,埋种便是将希望的籽,默默撒向无垠的天地。我也曾有过这般忙碌的辰光,燕归,惊蛰蛙鸣,小虫于蛰居一冬的茧中蠢蠢欲动,这便是写作的萌动。情动而辞发,所有文字、文学乃至诸般文艺形式,皆因这份兴发的感动悄然萌芽。一如梦旅,想捕捉每一个感动的细枝末节,想轻握那些振翅的美好,让它们携着自己一同飞向远方。未执笔时,人如好奇的稚子,不知梦里萌芽的是何模样。或为一朵野花,迎晶亮晨露折射漫天斑斓;或为一株青草,闻春姑的足音便想探首,窥看春日暖阳里的万般光景;或为田畴间的一株禾苗,稚秧如懵懂稚子,眸光清澈,魂灵纯粹,纵使一声清亮的啼哭,也满是生命欲飞的渴望。
   喧嚣的尘世,难生安静的草木;匆忙的人群,难见守真的心灵;一片废墟之上,唯有满地狼藉。如何寻得内心的田园?这是亘古的命题,亦是执笔者孜孜以求的方向。仰观星河,深邃幽蓝藏尽神秘;回望本心,宛若一泓清泉将漾起浅浅涟漪。笔,可是易逝的铅笔,纵使被岁月的橡皮拭去无痕,也要写尽灵魂刹那的悸动;可是流畅的狼毫小楷,短章短句亦能磨出圆润的蚌珠;可是锃亮的钢笔,墨色如无声流淌的时光,唯闻沙沙声响从素笺拂过,眼前便绽出淡紫或素白的花。亦喜圆珠笔珠圆玉润的模样,小小珠粒如微缩的寰宇,恣意转动,便转来春夏秋冬、悲喜离合,开幕落幕须臾间,皆以本真模样铺展。忽念及临水照花的民国女子,轻坐书案前,手托香腮,一双明眸善睐洞悉世情,远望人世如远山层叠起伏。歌哭聚散,悲喜合离,皆淡若花开,翩若惊鸿。能听见她笔底的风雨,听见她心魂的涛声,能从她丰沛的情海舀一瓢人世况味,于清宁午后自斟自饮,品尽世间的沧海桑田。
   张爱玲谈写作,说作者执笔原是一场容不得懈怠的表达。循情之所至,随思之所起,一些经典的字句便这般呼之欲出。故而,当真正静下来执笔,写作便再不是一个人的事。或许汗牛充栋的纸卷中,你的一言一字一段,曾轻轻触动过某个人的小小心界。此非妄言,钟嵘《诗品序》早有妙论:“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既能摇荡一己性情,那么赠予世间的,便必是永恒的感动。书写,本是一场劳作,亦是从异乡归向心乡的旅程。
   黎明醒来,晨风踮脚从露珠上轻踏而过。忽念,风自何来,又向何往?黎明何以取代黑暗,再度将大地唤醒?露珠为何历经岁岁年年,依旧莹润如婴孩的纯澈眼眸?于是循问题的小径前行,沿虚无的构思之河望向远方。构思,是生自泥土的花,是源自生活的细碎美好。循记忆的脉络,能寻回曾经谙熟的图景;循亲情的纹路,能拾回心底的温软;循一件事的结局,想追溯其缘起。为何同一片天地,总有不同的故事在身旁、在记忆里上演。
   梳理,有时如春风拂过田畴,麦浪起伏,鸟声啾鸣,田塍露如鱼脊的棱线,野花绽在狡兔的眸中。尘世万物如一团难理的棕绳,一旦寻得开端,结局便似早已注定。梳理,有时又如盲者行于旷野,不见北斗的指引,不见微光,甚至连缥缈的萤火也骤然隐迹,便坠入沉沉的闷郁,不知前路该如何行去。礼教与自由,艺术与宗法,该如何寻得一缕若有若无的线索?不如学蚕,小小的生灵一生噬桑,恰如我们日日的阅读,或甘之如饴,或身不由己。桑叶渐被噬尽,叶的脉络便渐次清晰,一棵微缩的树影铺展在眼前。而后蚕自孱弱渐次长大,直至吐丝的渴望在心底凝结。结茧是繁冗却安静的事,洁白由这一丝一缕缠结而成。那些纤细的丝,终有一日经纬成绢,丝绸的华彩,何等赏心悦目,恰如一篇好文让人爱不释手。当千头万绪终得理清,一篇作品便已具雏形。
   偏爱于黄昏时分,静心看天际归鸟,翅披晚霞向巢飞去。亦喜此时执笔,慢慢理清那些繁复的章节。当书写成习,笔底的风便这般徐来。多少个黄昏,远山渐淡,半空里雾与炊烟交织,恰如袅袅思绪。月已升,淡蓝月色随河水流淌,如霓裳轻舞。构思是虚无的,无影无形,触不到其质地,感不到其温度;构思亦是真实的,仿若每一朵云都漾着笑靥,或倾诉,或聆听,皆与你娓娓道来。构思是芳醇的,如清浅诗句流淌,有溪泉叮咚的清响;构思更是清苦的,不得不从茫茫暗夜一次次唤醒自己,奔赴未完的旅程。
   窗外的风正呼啸着,不住拂过高压线,鸣出泠泠声响。谁能知一场风因何而来?谁能预一场雨何时落向大地,将情愫宣泄在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亚马逊丛林的一只蝶振翅而起,同频的震颤里,另一只蝶便生共鸣。这是开端,是一场飓风的伏笔,自此深埋。儿时课堂,语文先生说写文需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便可得一篇完整文字。张爱玲的先生许是更睿智,言:做文章,开头必要好,起得好方能抓住读者的目光;结尾亦要好,收得好方有回味。当先生道“中间亦要好——”时,满室便哄然大笑,这后半句大抵人人皆知。
   写作,是一场清苦的跋涉,当决定落笔的那一刻,便如伏尔加河的纤夫攥紧了脚下的纤绳。思不可止,时光的洋流往往在思忖的刹那便已逆转。故而总想抓住那一闪的灵光,或为一言,或为一个背影,或为西山斜阳暖暖悬于天际,让人不由得回味起过往的悲欢与感动,叙述便自此开始。一篇文的开头,是黑暗过后的黎明。腹稿、构思,或准备了许久,或只是灵光一闪,便想铺展笔下的情节。好的开头藏着题眼,如画龙点睛——诚然,点睛之笔或在途中,或在结尾,但开头的泉眼必当清畅直截。如《三国》开篇: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鲁迅的笔:院门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如朱自清的叹: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或清淡如水,或澄澈如晨露,皆深镌于心底。
   完成一篇短篇,是心迹,亦是散文或小说,心魂相依,岁月相融。而后旧时图景便次第铺展,一幕幕一折折,或曲或直,或喜或悲,或奇或常,皆让人难舍。写这篇文字,耗时甚久,纠缠与反复,命运的无形推引,笔底的渴望与悸动,总交织一起,让人难以释怀,亦难以为继。狡黠如李笠翁,《闲情偶寄》中有言: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入彀之法。开卷之初,当有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此一法也;终篇之际,当以媚语摄魂,使之执卷流连,若难送别,此一法也。一语道破个中玄机。为文之始虽不必尽循此法,然“一见而惊,不敢弃去”的效果,谁又愿舍弃?
   风未歇,暗夜的树,还有淅沥的雨,皆在静默中翻涌。而执笔人要做的,是于芜杂之中撷取最清晰的脉络,让结局戛然而止。一篇好文,你读或不读,这篇由自然执笔的文字,便这般摆在世人面前。龙头凤尾,虎头蛇尾,狗尾续貂,画蛇添足,皆与结局相关。
   文章定稿,方才心安。当惊涛骇浪终得平息,我们却仍沉浸在那场扰心的风雨里。遗憾也好,团圆也罢,纵使是骤然的停顿让心依旧悬着,亦是作者的心意。若最终的结局能触动阅读的最后一根神经,痛过,哭过,笑过,彷徨过,那么请记得,有人以文字这古老而温柔的方式,在你魂灵深处掀起过一场小小的飓风。头与尾,是永难牵手的恋人;头与尾,是不离不弃的兄弟。
   历过熟稔的构思,历过如水或艰涩的描摹,历过头与尾、人与事、思与情的纠缠与梳理,便见苹果熟了。熟透的苹果悬于秋枝,采绯红朝霞为色,觅春花夏雨的芳醇为味,撷泥土的醇厚为香,凝少女容颜的圆润为形。近看远观,摩挲着沾了自己体温的素纸,忽念,这原是一场情感的远行,前方是心仪的身影,心中是难言的甜与涩。一次书写,便是一场动人心弦的爱恋,从陌生到熟悉,直至熟稔每一个纤细的章节。是谁引来情的暴风骤雨,是谁打翻天际的调色盘,是谁将江南水墨融于淡淡墨香,是谁把季节的果悬于枝头,诱引每一个怀爱的魂灵。
   读《康家村记事》,高晖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书写者,立于康家村历史的断面,不疾不徐叙说过往。五芹,高中女生刘菲,杀人犯吴玉刚,皆清晰浮于眼前,让人不得不穿过洞开的记忆之门,与他们倾心交谈。无论对与错,远与近,相处的时光长与短,皆能听见他们的呼吸,看见他们真切的容颜。这是时光酿的果,是一场从青涩走向红熟的心灵之旅。高晖如是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童年——就是那些在我们的身体里窖藏了几十年的时光,那些你永远不会忘记的细部。更重要的是那些绵延琐碎细部支撑的感觉。它不像浓艳的红酒,倒像一块经年的石头,静默而沧桑,里面蕴含着成长的声音,像哑人开口一样惊人。”
   架构,无一种能建在全然的虚无之上,即便看似虚无,实则亦藏着诸多思想的玄机。生活如剥洋葱,随阅历渐长,思悟渐深,便会知晓自己已走过漫长的路,风雨悲喜,聚散从容,要做的,是将生命中不可轻忽的横纵断面深深剖解。色的沉淀,香的凝积,还有成熟的滋味,终会显现。如那枚苹果,便是一篇已然完成的文字。而余下的事,不过是淡忘。当丝绸已由时光的丝线经纬而成,品评,便交予他人吧。而执笔人,仍要继续脚下的路,或者说,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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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笔底春秋亦如纸间行旅》以“阅读”与“写作”为双轨,展开了一场深邃的精神行旅。故事始于对自然(蝶恋花)与文本(周晓枫、刘亮程)的感性阅读,逐步深入至对创作过程的理性剖析——从构思如“盲者行于旷野”的迷茫,到执笔如“伏尔加河纤夫”的坚韧,最终以“苹果熟透”隐喻作品的成熟,结构上完成了一次从“输入”到“输出”的完整闭环。 艺术上,语言如诗亦如哲思,意象繁密(蝶、蛛网、蚕、苹果)与引证广博(钟嵘、张爱玲、李渔)交织,形成斑斓深邃的文本肌理。比喻尤为精妙:写作是“播种”,构思是“生自泥土的花”,结尾则是“永难牵手的恋人”,将抽象思维过程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图景。 思想内核充满辩证的智慧:作者既承认写作是“清苦的跋涉”,又坚信其能赠予世间“永恒的感动”;既揭示创作中“头尾难牵”的遗憾,又豁达地将“品评交予他人”。全文洋溢着对文学近乎虔敬的热忱,更传递出一种健康明亮的创作观——写作并非孤芳自赏,而是一场“从异乡归向心乡”的旅程,其终极意义,在于以文字为舟,载着读者共赴一场“魂灵深处的飓风”。【编辑:乐歌】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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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乐歌        2026-02-02 11:24:01
  这篇散文本身就是一场精妙的文字织造。作者以笔为梭,在“阅读”与“写作”的经纬间穿梭,编织出思辨的锦缎——既坦诚创作如“盲者行于旷野”的苦旅,又笃信那苦旅终将凝成“熟透的苹果”,馈赠人间。这是献给所有文字信徒的、一曲清醒而热忱的赞歌。
人生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2 楼        文友:李楚文        2026-02-02 11:41:15
  乐歌老师辛苦了,小作在老师的点晴之下生岀花来,深表谢意!祝老师创作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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