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棉溪北岸,吴氏至德(散文)
这个村子四面环山,山峦葱茏,重峦叠嶂。南山耸立如屏,步步抬升的北山,与东、西的山峦,形如一把太师椅,村子则端坐其中。
一条名叫棉溪的河,从村南流过。它原本由北往南,刚进村便九十度右转而改为由东流向西,然后出村又九十度左拐,将村子勾勒得形似太极图。
由于村里先人的特意开挖,棉溪河进村后河面宽阔,足够那座风雨廊桥搭建三孔而横跨其上。因村子位于溪河的北岸,村人也就直白地取村名为“北岸村”。
如此特别的山水地理,如此环境优越的村子,是哪个有福的家族在此安居?是“古徽州八大姓”中位居前三的吴姓。
吴姓是中国历史悠久的姓氏之一,起源于商周之际。始祖泰伯三度推让王位。这“三让”精神,强调以和为贵、礼让为先的品德,成为吴姓家族文化的核心象征,亦在北岸沃土深深扎根,终成一段“至德”佳话。
北岸吴氏于南宋理宗年间迁居此地,迁居祖是吴赵,村人尊吴赵的祖父吴僖为支祖。
在中国的历史上,一些大家族其繁衍壮大的轨迹,时常超乎想象。他们定居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并蓬蓬勃勃发达起来。在吴姓迁来北岸之前,这里先有朱姓与贺姓人家居住,但吴姓来后,他们逐渐败落。现在这个庞大的村落,除了几家贺姓,其他都是吴姓人家。
北岸村属于安徽歙县,附近的古村落不少,如南有大阜、瞻淇村,北有洪琴村等,它们各自丰富了这里的历史文化底蕴。我专程寻访至此,只为探寻这里沉厚的历史文脉。
车从棉溪河岸畔的村道拐进去,路面竟还是原来铺的鹅卵石。虽然行车颠簸,但这正好让人预先感受岁月打磨的沧桑古意。
在一座临水的六角亭处右拐,眼前豁然开朗,吴氏宗祠前是宽阔的广场。我站在广场中央,望着坐北朝南的吴氏宗祠,它气势恢宏的五凤楼门厅,彰显着吴氏家族的显赫。
门楼的飞檐昂首翘角,在蓝天映衬下如凤凰振翅欲飞,又灵动飘逸。檐下的梁和博缝板的木雕,花草树木、山水田园和人物故事等繁复细腻;一对牛腿上雕刻着“八仙过海”,栩栩如生。木栅门让宗祠显得更加庄严肃穆,四根望柱是粗壮的黟县青石,两侧的八字墙须弥座上的石刻与檐下的砖雕,工艺精湛。整座门楼,堪称徽州“三雕”的典范,一梁一柱,一雕一刻,仿佛仍在诉说着这个家族耕读传家与商业富家的往日荣光。
走进木栅门,门楣上竟有五个门簪,这在我所见的祠堂中是独一份的,再次呈现了吴氏的尊贵。门簪上刻“泰让文传宗”五字,是吴氏“百代字辈”中的头五个字。
“吴氏宗祠”匾额上的黄色大字闪闪发亮,原来是瓷器的。门侧的一对圆形抱鼓石,自然纹理像是山水画。门槛用六根门槛条层叠起来,是名副其实的“高门槛”,显示着大户人家的气派。
跨过门槛,祠堂里三进两天井。高大的享堂气势不凡,梁肥柱粗,让我见识了真正的“冬瓜梁”,粗壮、圆润、曲面柔美。
站在享堂仰望,只见上面悬挂着好几块匾,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块南宋高宗皇帝御制的《唐左台监察御史吴少微像赞》匾,红底金字,十分珍贵。而正中的“至德堂”匾下,是泰伯等吴氏先祖的画像。
祠堂内木雕之美,好似都聚光在那些隔扇门上。仔细地看,它们下部是厚实的木裙板,每块刻有不同的山水画;上部是通透的雕花格心,线条繁复,玲珑剔透。它们素朴的木质与精美的纹饰,似乎散发着江南温雅的气质。
祠堂里的石雕,则集中在享堂和寝堂前的石护栏上。如享堂的六块护栏板,刻上了“西湖十景”;寝堂的七块护栏板,则山峦叠嶂,古木苍劲,群鹿隐现山林,构成一幅“百鹿图”。“百鹿”寓意“百禄”,这些石雕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对自然与人文和谐的向往,特别是对福禄绵长的祈愿。
在吴氏宗祠里,一般人不容易注意到,享堂的两根敬柱左粗右细,村人说是“一公一母”。封建社会“男尊女卑”,妇女不让进祠堂祭祀,可北岸吴氏却反其道,只要明媒正娶的妇女都可进祠堂祭祀,且用敬柱表示各自祭祀的位置。北岸吴氏对女性的尊重,还体现在寝堂右侧墙壁上的一个精致神龛——“姑娘庙”,用于祭祀家族未出嫁而亡故的姑娘。北岸人思想的前卫和人文关怀精神,令人惊叹。这超越时代的仁厚,恰是“至德”品质最生动、最温情的注脚
这座宗祠始建于明代,它与棉溪河上的那座风雨廊桥,是村里的两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祠堂仍然这么完好,村人们都说要感谢一位叫吴应晟的祖先。他在清道光六年,出资二十二万银两,又集资两万银两,对吴氏宗祠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和修缮。
吴应晟家族就是因商而富的。从他祖父开始做生意,到他父亲吴荣运创立“景隆号”茶庄,分号遍布南北,据说几乎垄断了北方茶叶市场,号称“北方第一茶叶大王”。
北岸吴氏在明清进入鼎盛时期,当官的、经商的族人数不胜数,其中自明到清出了十四位进士。他们有一个极其显著的特点,就是发达后反哺家乡,乐善好施,修桥铺路造福乡梓,而且是子承父志、弟随兄行,代不乏人。类似吴荣运、吴应晟家族这样的故事,在村里流传很多。如吴恒熙查阅上代留下来的账目,发现共拖欠他人四万多银两,卖房子也要偿还,而别人欠自家的几万银两,却将欠条还人。他还重修北岸到深渡的二十多里石板路,并荒年救济困难人家。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北岸吴氏族人也配得上“至德”二字。
走出吴氏宗祠,东侧便是那条名为“至德”的村巷。路以德名,让人未入巷却先怀敬。我从巷子往里走,几位村民坐在巷口,开心地聊天。从巷侧的老屋可以感受到当年这里小商业街的氛围。侧墙上旧日刷写的标语,给原本就斑驳剥落的粉墙,染上了一层怀旧的红韵。
一条小溪由北向南垂直穿过至德路,流向棉溪河。小溪两岸的徽派建筑连甍接栋,粉墙被岁月染得斑斑驳驳,河畔隔一段就有一座河埠。初冬时节,溪水细细长流,如果没有挡水坝抬升水位,是不便用水的。
这溪在村里很独特。村人告诉我,村后的山叫“来龙山”,宗祠西边也有一条类似的小溪,两溪如“龙山”的两条龙须。这又是北岸村的点睛之笔,将自然的脉络,意象为吉兆,期望能够护佑村子代代平安、源远流长。
那些村里的小巷,走进去左转右拐好似没什么规律。我一位外人新来,只能随意地逛,有时看似进入死巷却是曲径通幽处,但有时真是前无通路。后来听人说,北岸村的村巷像撒开的圆形渔网。
北岸村的房宅密集度高,又由于村子坐落在南低北高的缓坡上,粉墙黛瓦高低错落而富有层次。门罩精雕细刻的少,大都只是门楣彩绘山水画,用色多只是红、黑两色,描绘的花鸟人物却惟妙惟肖,层次分明。
由于房宅门额上多无匾刻,且大多数关着门,所以仅从外面看,不清楚它们的情况。据说,村里有“敦本堂”“大夫第”“华德堂”“尚志堂”“敏慎堂”等四十多座古宅。
一座历史建筑,木腰门关着,但大门敞开。我站在门前往里看,天井及四周地面都铺石板,周边的雕饰只在窗扇上。是不是这里的房宅都这般简朴的样子?
见到村里的一座古书院——兰枝山房,是建于明末的园林式私塾。山房有后院,院内有假山、盆景,翠竹从院内伸出。堂屋的对联“金石其心芝兰其室,仁义为友道德为师”,表现了主人高洁雅致的情怀。
村子总体十分宁静,只偶闻村人劈柴和老人打牌的声音,这里的狗儿见陌生人也不吠叫。
不知不觉中,我到了宗祠西侧。我要继续往西走,因不远处是那座著名的风雨廊桥。
桥由村人吴蕴于明景泰元年主持建造,两墩三孔,长有三十三米,宽约五米。清康熙四十九年,族人集资在桥上建了五米高的廊亭,就成了现今所见的廊桥。
廊桥东侧外墙书有“西流毓秀”,西侧开有数扇小窗,花瓶、树叶、葫芦和书卷形的,分别寓意平平安安、根深叶茂、福禄双全和学识渊博。
桥南的券门上书“乡贤里”,显示村子以贤达辈出而闻名;北券门则是“谦庵旧址”,意为这曾是谦庵居住过的地方。
吴宗尧,号谦庵,在明万历二十三年中进士,授益都知县。他体恤百姓,爱憎分明,不畏强权,因举报权贵遭构陷,被削职为民,死后获赠光禄少卿。北岸人以先贤谦庵为豪,并将“至德”的荣耀刻于人来人往的廊桥上。
走上廊桥,因东、西有砖墙,廊内有些昏暗。桥正中的东墙上嵌有神龛,供奉观音菩萨,香火不断。透过小窗往外看,水光潋滟,两岸粉墙黛瓦,先贤的风骨与今人的烟火,便在这一窗之间静静相望。
正是下午四点多钟,太阳斜照桥西侧,而桥西的河南岸有一座驳岸,由于河道的弯曲,站在驳岸上恰好正对廊桥,是欣赏和拍摄廊桥的最佳位置。此时水清天蓝,廊桥倒映水中,石砌的桥体深色,廊体粉墙斑驳,桥孔如圆月,人间多了三个月亮,月亮边还有那些小窗如星星点缀,这画面美轮美奂。
驳岸边长着一株高耸的梧桐树,这个季节别处的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可它的叶子却只是绿中泛黄。我把树与廊桥框入一屏,画风顿时不同,古意与绿意相撞在一起,老桥卧水成摊开的史册,梧桐擎叶为秋。一旧一新,竟如此相宜,仿佛时光在此,不是流逝,而是层叠着。
风情廊桥,梦起棉溪。我在溪河南岸正对宗祠的位置,望着眼前错落的古宅与新房,对这个厚德载物的家族心中满怀敬佩。吴氏在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上筚路蓝缕,勤耕苦读,商贾而好儒,人才辈出,“百鹿”欢跃。这哪里只是河的北岸?棉溪之北,是地理的岸;至德所居,是精神的岸。而“至德”二字,便是这片山水与人间,最好的注释。
夕阳西下,棉溪水声潺潺,仿佛仍在慢条斯理地诉说着那些古老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