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月
　　 /王真波
　　
　　 黔山的月，总比别处多几分沉郁的清辉，落得缓而重，似携着千年未散的古韵，漫过镇宁连绵起伏的峰峦，掠过布依山寨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将古夜郎散落山间的残痕轻轻笼罩。那沧桑便顺着月色的纹路，丝丝缕缕漫开了肌理，融进每一寸山石，每一缕晚风，每一声流水，让这方水土的每一处景致，都裹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怅惘。
　　 暮色漫过最后一缕霞光时，天际晕开一片淡紫的余韵，而后便被浓稠的墨色慢慢晕染。山间的青石板路，褪去了白日阳光炙烤的暖意，只剩掌心触之可及的凉润，像夜郎故地遗留的一方旧石砚，历经风雨侵蚀，磨过千年时光，纹路里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与叹息。路旁的翠竹长得愈发苍劲，枝叶在暮色中舒展，竹影在斑驳的断垣上斜斜勾勒，疏疏落落，像极了布依老人记忆里失传的夜郎古调，没有规整的韵律，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细碎的声响，伴着风过枝叶的轻颤，带着无人能解的喟叹，在山谷间低回不散，绕着峰峦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消散在幽深的暮色里。
　　 溪边的老水车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吱呀作响的声响，是山间最古老的絮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揉碎了满溪的月光，溅起的水珠晶莹剔透，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映着深埋土中的古驿道残砖。那驿道曾是夜郎古国的命脉，驮着盐茶的马队，载着信使的脚步，带着商贾的吆喝，都曾在这条路上匆匆而过，马蹄踏过的痕迹，曾深深印在青石板上，如今却被厚厚的尘埃掩埋，只剩零星残砖露在地表，像是历史遗落的碎片，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繁华。那些鲜活的身影，那些热闹的喧嚣，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唯余溪水潺潺，日夜不息，替逝去的故人，替尘封的过往，诉说着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往昔。
　　 晚风从山间缓缓吹来，裹着山脚布依村寨里糯米饭的清甜，混着灶台上八角与香叶的醇厚，又添了几分山间草木的清涩，从吊脚楼的窗棂里钻出来，在村寨上空悠悠飘荡。吊脚楼的檐角微微翘起，挂着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细碎的光影。檐下的玉米串沉甸甸地垂着，金红的穗子在月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与夜色里的冷意形成鲜明的对照，那是布依人家一年的收成，是烟火日子里最踏实的期盼。屋内，阿妈的织布机声断断续续，与窗外的流水声、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山寨里最温柔的夜曲。阿妈手中的梭子来回穿梭，织就的布依蜡染，藏着山间最纯粹的青，藏着天边最澄澈的蓝，藏着春日枝头的新绿，藏着秋日稻田的金黄，更藏着夜郎故都的模糊旧影，一针一线，都织进了山河更迭的沧桑，织进了世代相守的温情，织进了寻常人家三餐四季的烟火寻常。
　　 沿着青石板路往山巅攀登，脚下的路愈发陡峭，夜色也愈发浓稠，唯有头顶的月色，始终澄澈明亮，为前行的人照亮脚下的路。山间的风愈发凛冽，吹得衣袂翻飞，也吹散了周身的疲惫，只留满心的澄澈与清明。登至山巅时，豁然开朗，月色铺陈开来，像一片茫茫无垠的素笺，将整个黔山大地都笼罩其中。远处的峰林连绵不绝，在月色下泛着深黛色的轮廓，如沉睡的巨兽，静静卧在这片土地上，那是夜郎古国沉默的疆界，曾见证过古国的兴盛与衰亡，见证过战火纷飞的动荡，见证过国泰民安的祥和，如今只剩沉默，将所有的故事都藏在嶙峋的山石里，藏在厚重的土地下。
　　 风掠耳畔，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也带着千年时光的回响，似有古夜郎将士的号角在风里隐约回响，雄浑悲壮，穿透了千年的烽烟，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又似先民的长歌，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对岁月的怅惘，轻浅绵长，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闭上双眼，仿佛能看见昔日的夜郎故都，宫阙巍峨，人声鼎沸，市集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街巷间往来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士们身披铠甲，意气风发，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挥毫泼墨，一派盛世繁华之景。可转瞬之间，烽烟四起，战火纷飞，宫阙倾颓，人烟散尽，只留断壁残垣，在岁月里慢慢风化，最终归于沉寂，只剩这一轮明月，依旧高悬天际，见证着沧海桑田的变迁，守护着这方水土的安宁。
　　 此刻山寂、月明、风冽，尘世的喧嚣都被层峦叠嶂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一片澄澈与宁静。唯有月色，带着亘古不变的温柔，漫过山间的残垣断壁，漫过深埋地下的古驿道，漫过布依山寨的吊脚楼，将古夜郎的兴衰荣辱，将黔山大地的岁月流转，将子民们的坚韧与温情，一同酿成一杯凉冽醇厚的酒。举杯邀月，一饮而尽，入喉岁月沧桑，入心黔山风骨。这风骨里，有古夜郎的豪迈与悲壮，有布依儿女的温柔与坚韧，有山水相依的纯粹与厚重，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在月色的笼罩下，在时光的流转中，静静绽放着独属于黔山大地的魅力，让每一个踏足这片土地的人，都为之沉醉，为之动容，为之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