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三月清明，便是祭奠先人的时刻。人世众相，皆是忙忙碌碌地筹备祭品，略尽人子的孝心，也是人伦展现的一种方式。在我们儒家所倡导的君君臣臣的等级社会中，这种文化心理的模式一直延续至今。父母在世之时，理当孝敬，这是必须的，也是人类传承的美德之一，使之老有所养。在暮色苍老的时候，不会含着绝望的神态抱恨人寰。当先辈去世，作为人子的自然要缅怀，清明节自然承载了我们无限的哀思。古语有云：“寡妻稚子应寒食，遥望江陵一泪流”。这一泪自古到今，汇成了滔滔不绝的江水。人类的生生死死，坟茔上的幡纸飞扬，满山作白，在细雨飞蒙中，仿佛是哭不尽的悲愁。一束香，一对蜡烛，一叠纸钱，一挂爆竹，算是我们报答先辈的贡品，在微寒的风雨中，温暖一座孤独的坟茔和长眠的心。但是，比起无限丰富的人类社会，可谓是简单明了。
　　 但是，生毕竟是生，有几人真正做到了先人去世后茕茕独立，衣衫守孝？在现代人性被洗涤一遍的时刻，有几人能深谙孝的内涵？能恪守儒家传统思想的精髓？真正从内心深处去“慎独”我们人伦的信条？放眼望去，几乎没有。我们对先人的怀念几乎定格在清明时节的阴雨霏霏中。也许上帝在给我们思怀的时候，只允许我们一天的时间打开通向幽冥中的门帘，其他时刻就是我们尽情地放纵自己欢歌笑语，而将我们的先人置之一旁，冷落在我们思维的角落中，发青生霉。
　　 也许读到此处的人，定然愤愤不平：我们心中时时珍藏着祖辈的抚养之情，铭记着祖辈教化之恩。而怎敢在万物吐绿的清明之外忘却呢？其实，这点我们可以从古人诗中窥见一斑“日落狐狸眠枕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古人在这点上是不做假的，尤其是延续着人类情怀的诗人，更有一颗洞察人情的心。他们的热情而冷峻的眼光可以射穿人性深处的壁鼓。藏是藏不住的，任何细微的笑颜都无法逃离他们的眼光，何况是芸芸众生之相呢？所以，我们不必为自己迟钝的思念而买块遮羞布。现代社会中的人性已经在文字的嘲弄中变得麻木不仁，一切神化的传说已经在明了的事实中早已轰然倒地。生和死不过是在人的生物性流变中转换而已：一切是为自己的。当然，倘若能悟到此境，也不失为大悟大彻之辈。但是，人性就是这样做作和虚伪，死抱着孝顺的名节不放的，仿佛妓女羞涩而放荡的笑容，油腻难忍。因为，我们已经缺失了恪守孝道的土壤，人类的道德准则在我们这个没有文化理性的国度里一文不值。残花败柳，逶迤满地，到处充斥了淫荡的笑声。欲望的极度膨胀，使得我们的国人从圣坛中走向了更为现实的存在，一切诗意的向往和追求化成了庸庸碌碌的起伏跌宕，稍微在清明节气中挤出了点点惺惺的泪。
　　 如果这种情形只在人伦中界定，而不泛滥到人性的其他领地，或许维系我们生存的精神大厦还会毅然耸立。毕竟，先辈的崩殂，剜割着我们心中每一寸肌肤，撕心裂肺的痛疼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妨排除少数忤逆之流，才有了我在上文的愤恨之声。这些人，在人伦的悖论上逃离了我们评判的界定之域，而且也不断地破坏固有的道德樊篱，一语之惑足以撼山。人性的软弱和卑劣都在这种诱惑下变得异常的灵动，如蛇一样纠缠我们固有的话语权。使得我们带着诗意的清明祭祖变得索然寡味，形同虚设。昔日远去的箫鼓哀鸣，吟诵之歌，宛如“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怆，我们霎时间觉得，文明的所有成果变得异常渺小，形如草芥，飘如尘埃。
　　 也许有人会说，这也太悲观了罢，难道人性中就没有闪烁的星光？即使没有血缘的人离世也让人热泪盈眶，嘘唏不已呢。大凡捍卫祖国的烈士，殉道的忠徒，仗义出手的勇士，都为此献出了生命，用鲜血谱写了人性的凯歌，染红整个历史，况且，这样的人比比皆是。纵观我们历史的长河，历史的脊梁就是由这些无数先辈支撑起来的，才有了我们可以登高一览，拨开纷飞的阴霾和云翳之境，看到了历史的隧道中一盏盏明亮的矿灯，我们的清明节才有了更为宏伟的气势。的确理应如此。但是，在清明祭奠的悲歌中，谁能将可怜的泪水洒到那些早已蒿草满坟的灵魂中？英雄长眠，不应该是孤寂冷清的，我们历史中的爱是单薄苍白的，更是狭隘冷漠。一个民族要具备爱的素质，不仅是顾及自己的人伦之乐之悲，更要波及到无关之辈为义举而献出的生命，甚至是长路相送，动地悲歌。我们不仅在英雄陨逝时，热泪奔涌，更是内化为一种魂魄之气，雕刻成碑，常竖于我们思想的山峦，这样血泪之花不仅血色浓郁，而且艳丽多姿，盛开于我们人类的花园。但是，英雄常寂，大爱苍白。
　　
　　 不过，最近网络上常有报道一些为挽救他人而付出生命的英雄事迹。熟悉的，陌生的，无不扼腕叹息。十里长街，夹道相送，长歌当哭。尤其是在清明祭祖的时候，在这些平凡而伟大的英灵面前，一束鲜花，稍许默哀，完成了一个灵魂的转变，一个民族成熟的转变。或许这彰显我们这个民族从狭隘的夹道中走出，走向了普世的情怀之路。或许是点点星光，或许是燎原之火，或许是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但都不失为开启了阊阖之门。放出了清新的空气。不至于在浑浊的气息里麻木自夸，在夜郎自大的标榜中沾沾自喜。为文明古国中的文明贴上标签。从这些陌路人的举动中，我们看到了我们在走向文明和自由的道路上，赶上了现代意识的末班车。这是可喜可贺的。
　　 故此，清明祭祖，我们不仅要吊唁先辈，也将我们内心的悲悯做成花束，放在那些英雄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