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散文《文学的故乡》，是我在抖音散文平台朗诵中偶然听到的。这一听，便深深吸引了我，如得了写作的秘诀，急忙从网上下载细读，并长时间沉浸在兴奋、思考与顿悟之中。
　　 这篇散文，是莫言回望创作初心、剖析故乡与文学深层联结的散文式随笔，是读懂其创作的一把钥匙。它就像是一篇课文教案，分重点，有剖析，深层次地给读者讲解了文学与故乡的关系；它又像是一篇经验介绍，以质朴的叙述、真挚的情感、深刻的思考，道尽了故乡作为文学母体的全部意义。让我从这篇散文中，不仅学到了“故乡的风景变成了我小说中的风景”“在故乡时的一些亲身经历变成了小说中的材料”“故乡的传说与故事也变成了小说中的素材”经验之谈，更让我悟到：真正的文学，永远扎根在土地里，永远源于对生活最真切的感知。
　　 我也是一位自小在农村长大的关中汉子，爱好散文，闲暇之余也写写散文，涉猎的范围皆与自身经历有关，有在故乡经历的散文，有当教师经历的散文，还有干铁路经历的散文，但更多的是农村经历的散文。按理说，我在铁路上工作的时间，所待的地方，所经历的人和事，要远比在故乡多得多，可每每有写散文的念头时，脑海里闪现的，都是故乡所经历的人和事。这一点，我觉得和莫言在《文学的故乡》里所说的一样，“涌到我脑海中的情景，却都是故乡的情景，故乡的土、故乡的河流、故乡的植物……”正如杜甫所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故乡的一草一木，早已刻入心底，成为落笔时最本能的念想。为此，我写过故乡的日月星辰，写过故乡的土地河流，写过故乡的风俗民情，写过故乡的发展变化……为此，我也出版过我的散文集《老家不远》。
　　 退休后，我时间多了，工作上的压力也没有了，本想着再好好写写故乡，写写乡愁，可这时候，每每一坐在电脑前，就不知如何开头，也不知从何写起，觉得该写的都已写过，就连房前的一棵树，河里的一尾鱼，屋檐下的一只鸟，田间地头的一朵花，我也深有感触地写进过我的散文，甚至在不同的文章中，写过我同一种经历和感悟，只是主题不同、侧重点不同罢了。比如关于父亲的散文，我就写过好几篇。有《父亲是木匠》《父亲病了》《父亲的白发》《父亲的轮椅》《未敢落笔的思念》等，又比如《玉莲嫂》这篇散文，发表后还没来得及给本人看，玉莲嫂就心脏病突发而离开了人世。于是，我又写了一篇题为《再写玉莲嫂》的散文。如今再让我写写故乡，竟真有“江郎才尽”的茫然，不知从何落笔。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听到莫言的散文《文学的故乡》后，被吸引、触动和顿悟的原因所在。
　　 在《文学的故乡》中，莫言说：“我截至现在写了有十几部长篇，近百部中短篇，还有一些戏曲，还有一些电视剧等等，这些故事大部分还是来自我那个小小的村庄，来自我那个小小的东北乡这样的一些故事。”这段话，既让我看到故乡这块土地，对莫言的文学创作扎下了最深的根、供给了不竭的养分，也让我感到无比的羞愧与脸红。在写作上，我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无法和这位文学巨匠相提并论，但我们面对的却是同样的故乡土地，有着几乎相同的经历，只是我所采撷的文学素材，恐怕连莫言的万分之一都不及，我对乡土的理解和挖掘，更是如浮萍一样的漂浮在表面，又怎能不觉得笔下无物、江郎才尽？
　　 在《文学的故乡》中，莫言还说：“当我坐上运兵的卡车，当那些与我一起入伍的小伙子们流着眼泪与送行者告别时，我连头也没回。我有鸟飞出了笼子的感觉。我觉得那儿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恋了。”这样的想法，在我的生活阅历中，与莫言又何其相似。我高中毕业后，由于高考落榜，曾一度失落，失落到对前途的绝望。因此，我怨恨农村，怨恨农村的一切，悲叹命运的不公，整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然而，就在我打定主意，打算在农村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一辈子时，父亲的提前退休，让我有机会顶替了他的工作，才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地改变了我的命运。记得非常清楚，在我踏上汽车，走出村镇的那天，我是多么想尽快离开，离开这差点误前途的农村。彼时的心境，恰如李白笔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急切，只盼着逃离乡土，奔向远方。即使此后的十几年里，只要我每次回家，看到父母仍辛苦地在地里不是侍弄果树，就是耕种庄稼，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通过努力，接父母到城里，过上安逸的城里人生活。后来，父母果真去了城里，摆脱了农村的羁绊，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我不知为什么？却对农村日益地思念起来，以至于拿起笔，开始了我的农村散文的写作。原来，“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乡愁，从来都藏在岁月里，待年岁渐长，便会悄然漫上心头。我知道，即使我生活在城里，过着相对舒适安逸的日子，但我的心，还是想着农村，想着故乡的，就像莫言所说的那样：“作家的故乡，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精神的故乡。纵使他的肉体生活在北京，可他的灵魂始终生活在对故乡的记忆里，故乡的土地与河流、庄稼与树木、恩人与仇人，皆是他小说的内容。”
　　 在《文学的故乡》中，莫言又说：“在以后的一系列创作活动中，我感觉到那种可以称为‘灵感’的激情在我胸中涌动，经常是在创作一篇小说的过程中，又构思出了新的小说。”莫言在这里所说的“一系列创作活动”，就是他那一部接一部的农村题材的文学创作。关于这一点，我在起初写作故乡题材的散文中也曾出现过多次，往往是在写作一篇散文过程中，写着写着，就觉得这件事还可以再写一篇，那个人还可以换个角度去写。比如关于父亲、土地、旧物件的系列散文，就是在这种“灵感”的激情催促下写出来的。而之所以现在故乡的一切让我不知还能写些什么，我想，大概是我尚未真正读懂乡土，那份“灵感”的激情，也未涌进我的胸中吧。
　　 总之，在《文学的故乡》中，莫言道出了很多对故乡文学创作的独到见解，精辟而深刻，厘清了我心中的困惑，使我在今后的文学创作中，也如他那样：写故乡，就把故乡的人和事写得有血有肉，可触可感，让“故乡”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有温度、有滋味、有痛感的真实存在。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对故乡有着真挚的感情，如同孩子对母亲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感情。既能看见故乡母亲皱纹里藏着的风霜，也能读懂她沉默时的温柔。唯有此，你才能像莫言那样，把故乡的风景变成了散文中的风景，把在故乡时的经历变成散文中的素材，把一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与痛感的记忆，写出情感，写出温度，写出深意。亦如“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所道，故乡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更是文学创作永恒的源泉。也唯有此，你笔下关于故乡的文字，就越鲜活、越厚重、越有直抵人心的力量，你的关于故乡的“灵感”，就会源源不断地向你涌来。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