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深秋桂花芬芳谢幕，我就开始留意学校里那一院墙的野迎春。因靠近食堂，得到屋檐庇佑，日日加以烟火熏陶，开得特别早。尤其是转角处，上有屋檐眷恋，日出就有光眷顾，枝条蟠扎曲俊的那两三株，才入冬就一朵两朵开着，仿佛有心人裁剪别上去。
　　 最先开放的总是那几枝斜逸屋檐下，又能最先得到东方日出恩泽的。细软的枝条，铁线般瘦韧，寒风中微微颤动，却顽强地攀住粗糙的水泥墙面。起初只是些极小极小的苞，裹挟着赭红色的硬壳，像婴儿紧闭的双眼，何时醒来无法预判。如调皮捣蛋的孩子们，纷纷长在老去的、布满老茧的枝叶间，躲躲藏藏、藏藏躲躲，不细看难以发现。
　　 不知是哪一夜的暖风经过，又或许是哪一缕食堂的蒸汽轻拂，那紧紧裹挟的苞壳便悄悄裂开缝，露出里面一点点鹅黄、怯生生的蕊。再一日路过，枝条上的一丢丢黄，猝不及防映入眼帘，顺势看去，已绽成一朵完整的、六瓣的明媚花儿，总忍不住去寻，一朵两朵栖落枝叶间。
　　 迎春花，微薄透亮，是极鲜嫩、极清亮的颜色，不似春深时分的烂漫色调，倒像是把整个寒冬积攒下的光与暖，都凝聚在这薄薄单单的花朵里。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迎着太阳光，能看见里头细细的、淡青的脉络，丝丝分明，敞开心扉似的接纳寒冬。花心处颜色渐深，凝结成一小圈鹅黄，仿佛是光的源头。细嗅没有香气，或是有也极淡极浅，被食堂里的饭菜香与人间烟火气渲染，调合成一种温厚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一朵、两朵、三朵……数着数着，爬上枝头的花朵多起来，宛如许多小太阳，照亮四方，把冬天的日子一点点给温暖起来。小太阳点亮枝叶、照亮小院，我的内心也不由得跟着亮堂起来，心想迎春花开春天就不远，天气也就不会那么冷。对于一个手脚会生冻疮，又不爱穿厚重棉衣和蓬松羽绒服的人来说，看到迎春枝头温暖花儿，那份喜悦无以言表，瞬间觉得天气也就没那么冷。
　　 每年背阴处的那两株，总按着自己的节令缓慢开，开得最是沉稳冷静。它躲在房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避开直直抵达的阳光雨露，花朵便开得缓慢，也开得最持久。这里精巧的黄，似乎沾染些许墙角的青灰与湿意，显得更含蓄、更温润，如旧绢上晕开的藤黄，载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柔美。花朵虽小一点，但却更精致，瓣尖儿微微向内卷曲着，有种欲说还休的矜持。我总觉得，这里开的花，是开给自己看，为取悦自己而绽放，没有累赘，没有企图。不像墙外那些总执意绽放，着急地向人间报晓春讯。
　　 每日从喧闹的食堂出来，我手里都捧着的是暖意，总忍不住驻足看一会儿。看那星星点点的暖黄，在冬日萧索的灰墙与褐枝间，是如何一日比一日明亮，如何从一朵两朵的试探，渐渐连成串，缀成瀑布。它们不说话，只是亮着。花瓣薄得透亮，那光亮很轻、很静，如一根极细的、坚韧的金线，不动声色地，将人心头那些关于寒冷的皱褶，一一熨贴。
　　 迎春花，是爱、是暖，是寒冬腊月一份上好的慰藉品。它们生长在校园一角，寂静之地，静静绽放，静守一番圣地，喂饱莘莘学子，让教师得到片刻安息。
　　 我深知寒冷的冬天里日里，确有一份来自春天的请柬，早已被这些不畏严寒的花儿，悄悄地别在时光的衣襟上。
　　 于我，外婆家如迎春花般温暖着我。过去杀不起年猪的腊月，家母都把我送去外婆家，一去就是个把月。说是不想让我领着弟弟去东家西家的瞧人家杀年猪，看着我们羞人，觉得自家可怜，一年到头连头猪都杀不起。哪怕是她背着弟弟去四处找猪菜，日日不停地想念我，还是狠心地把我给送走。
　　 好在外婆家只有三个表哥，没有女孩子，他们喜欢我，而我也勤奋，圈里猪牛的胃妥妥地交给我。天天和附近的小伙伴上山背猪菜，在家附近玩游戏，想念家母、家父和弟弟，每天都在盼着她去接我。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思念如盘踞心中的小蛇，被无情岁月养得越来越大，一颗心难以承受。庆幸这样的日子早早结束，用家母的话来说，我们家每年大小点不管总算杀得起年猪，走进腊月静等杀猪日到来。
　　 记得有一年她迟迟不去接我，外婆以为她把给我给遗忘，饭桌上还说着让舅舅带我去离寨子最近的卖货处给我买件衣裳，怕是要留在那里过年了。说着家母就去接我。 我如小狗一样又蹦又跳 ，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才知道，她把我这个背猪菜小能手送去外婆家也万分不舍，内心的矛盾与纠结，是旁人所无法体会的。我不在的日子里，她还要领着弟弟背猪菜，可也不愿意让我四处看人家杀年猪，更不愿扯下遮羞布。
　　 在我记忆里，外婆一家待我极好，尤其是表哥们，总把好吃的让给我，也嘱咐村里的小伙伴们不准欺负我，每次背猪菜都帮我约好伙伴。如迎春花温暖着我的童年，让我每每听到杀猪声就会想起那段岁月，想起那些美好的瞬间。
　　 外婆家离我们家甚远，加上过去交通不便，家母不放心我们姐弟俩人在人多的年初二三去拜年，总是要等到路上人少，把我们穿脏的新衣服洗干净，才给我们准备好东西上路，算准时间街天到街上去接我们。
　　 一路上都是早春的花，都开好了。野生的，家养的，都赶着趟儿来赴这场春天的盛宴。
　　 枯黄的草丛里最先探头的是些不知名的，牛鳅串细碎的紫，苦荬菜怯怯的黄，鼠曲草茸茸的白，星星点点地缀着，像是大地初醒时惺忪的梦。可真正醒透了、亮开了的是那些金黄的油菜。它们绝不零敲碎打，不开就不开，要开就开成山湾，开成花海，一坡接一坡地蔓延过去。那黄是泼出去的，汪着的，厚墩墩的油彩，亮得要把人的眼睛都浸润。风来的时候，整片整片地漾，金浪接着金浪，一直涌到天边淡青的山脚去。成片耀眼的金黄，仿佛油彩画般鲜艳亮丽，好似云彩遗落山间。
　　 显眼的麦田镶嵌在金黄的海洋里，东一块，西一片，绿是那种萃取的墨绿，仿佛嫩得掐出水来。走近发现枝头花儿一串串，粉白粉白的，散发着浓浓的麦香，闭眼细品，是一种混合阳光、雨露和泥土的味道。它们规矩方阵，卫士一样安静地绿着，给那执意的金黄镶上一道道温润的边。
　　 黄绿交接处，田埂的斜坡上，几株迎春忽然闯进眼帘。它们从老土坎边纷纷披挂，乱蓬蓬的枝条纤细有力，爆出星星点点的鹅黄。相比油菜拼命、统一的绽放，它们开得着实安静，甚至有点害羞。一朵朵金黄的花，像一只只刚啄破壳的雏鸡，试探着早春料峭的寒意。
　　 我被细弱枝头顽强的生命力吸引，着急地拨开乱枝，专挑那些将开未开的花骨朵采摘。记得外婆说过，这花最有傲骨，也最懂得过日子。于是摘下满满一大把，又随手掐根草轻轻扎起来，一束黄花入怀，那黄色便聚拢，成一束可握住的、柔和的光芒。
　　 山风晃晃悠悠穿过麦田，圈起麦浪，捎来远方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花香。手中的迎春花微微颤动着，每一个小喇叭都朝着外婆家的方向，先一步抵达，告知外婆心心念念的外孙们在赶来的路上。
　　 我和弟弟轮流背着一块腊肉和两个饵块粑，看着眼前的油菜地和穿插其间的麦田，走走停停、缓缓慢慢。到达外婆家，需翻山越岭，晴天林间凉爽，阴天雾气浓重，树叶间滴滴答答落水珠，把头发、衣服给弄湿，心生厌恶。当看到迎春盛开时，又满心欢喜，暖意涌上心头。
　　 外婆爱花，我们每年都会采摘一大把带去。她总是笑盈盈接过，找出那个豁口的、老旧的瓦罐，清洗干净后盛上清亮的井水，把花一枝枝整理好插进去。往后的好多天里，这捧早春的鲜花，就会摆放在供桌上，慢慢地开，又慢慢地谢，把阳光一步一步地请进屋，整个堂屋都温暖亮堂起来。
　　 从我们踏进家门那一刻起，外婆就张罗起来，一会儿端来花生糖果，一会儿捧上核桃瓜子，一会儿又从暖烘烘的炕上拿来松塔，往石坎上轻轻一砸，籽儿便噼里啪啦滚落……仿佛为我们每一次的到来做足攻略，老早就在心中盘算无数遍。松籽饱满圆润，嚼在嘴里是熟悉的香，香里藏着的是外婆的爱，是一整年的收藏与牵挂。琐碎而热烈的场景，像极岁月深处悄然绽放的迎春花。
　　 女儿最喜花冠，特别是迎春制作的。其枝条柔韧有弹力，最适合编织。从前都是我做好，轻轻戴在她头上。如今八岁的她有自己的主见，要亲手摘下枝条，其上开满细碎的鹅黄花，像一颗颗流星划过，灿烂而夺目。一双稚嫩的小手，一上一下细密缠绕，那认真、仔细的小模样，着实让我感动。我就蹲在一旁，帮着系上粉色丝带，再将垂落的枝条整理，使得疏密有致。她戴好花冠，站起身来转圈，嫩黄的花影在她身上跃动。风一来，花瓣轻轻飞舞，仿佛把整个春天的讯息汇聚于此。
　　 回想去年春日，正是迎春开得最旺时，带女儿郊外游玩。本是打算给她编花冠，却不小心编得大了点，只好顺手戴在自己头上。同行的老师们瞧见都说好看，这个传那个戴，竟轮流着拍起照来。同行的王老师还举着手机，笑眯眯地为我和女儿录了一段编花冠的短片。镜头里，她的指尖勾着嫩枝，我帮着固定，迎春细碎的花影在我们身上晃动。
　　 迎春的暖意，不止于花开。在等待中、期盼里、牵挂间，藏在外婆忙碌的身影里、女儿低头绕枝的专注里、被传递的花冠里……细细碎碎，如花瓣一样轻盈，却能在心中扎下根，把一整个春天都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