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习惯把仰望，折叠进那座
　　 虚构的尖顶，仿佛只有在此刻
　　 双脚才能摆脱重力的俗名
　　 获得某种关于“征服”的赦免
　　 但山峦从不开口说话
　　 它沉默的脊背，是一卷摊开的经文
　　 并不在乎谁读了第一行
　　 谁又在半途，折断了想象的拐杖
　　
　　 我不愿做一个被数值绑架的苦行僧
　　 在那些陡峭的喘息里
　　 肺叶扩张，并非为了丈量高度
　　 而是为了收纳松针坠落时
　　 那声极轻、极脆的叹息
　　 那是时间的碎屑，比山顶的云更具体
　　 当汗水渗入岩石粗糙的纹理
　　 我触摸到的，不是通往天国的阶梯
　　 而是大地温热的脉搏，和它古老的皱纹
　　
　　 停下来，在半山腰的某块顽石上
　　 看一棵被风塑形的树
　　 它从未试图触碰苍穹
　　 却用扭曲的根须，抓住了岁月的咽喉
　　 这不也是一种宏大的完成？
　　 那些被我们忽略的蕨类，在阴影里
　　 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绿色集会
　　 它们不需要被登顶的靴子践踏
　　 来证明存在的意义
　　
　　 所谓顶峰，不过是视野的一个陷阱
　　 当我们站在云端，看众生如蚁
　　 往往也失去了对一朵野花的辨识力
　　 而此刻，在浓雾弥漫的回廊里
　　 我听见了溪流撞击膝盖的声响
　　 那是山涧在低吟，它在告诉我：
　　 路，没有尽头，只有过程
　　 每一步的虚空与踏实
　　 都是对生命的一次实质性填充
　　
　　 不必急着去摘取那颗虚构的太阳
　　 在这个充满坡度的世界里
　　 学会与一座山平视
　　 学会在漫长的攀登中，原谅自己的缓慢
　　 当风穿过我的胸膛，像穿过一座空旷的山谷
　　 我没有站在最高处
　　 但我已拥有了整座山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