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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宁静·瑞】梳子(散文)


作者:幽谷静雅 举人,3720.4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2发表时间:2026-02-03 15:54:57
摘要:我们用的是同一款梳子,彼此细细梳理着各自仓皇的中年,将那些打结的、纷乱的岁月一一篦通、理顺,光阴无声流过,汇成一道我们终于能再次泅渡彼此的温暖的河。

收到霞寄来的檀木梳子,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快递盒很轻,拆开层层包裹,梳子躺在绸布里,沉静得像一段凝固的时光。梳子底部压着一张写有文字的粉红色纸条,字是打印的:
   四,想你!本来想手写的,写了几个开头,自己的字实在是不堪入目,想想还是借助电脑吧。梳子是檀香木的,和妈妈去庐山的时候在一家老店里看到它,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咱们梳头的情景。老板说保真是檀木的,用它多少年香味也不会消失,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还是买了两把,给你寄过去一把,用的时候我们会想起彼此……
   我眼睛湿湿的,把纸条轻轻地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我拿起梳子,深赭色的木纹里隐约透出几缕金丝,握在掌心微凉,我将它举到鼻尖,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香味入鼻。我摩挲着梳子,温润柔和,看着一根根排列整齐的梳齿,心被轻轻地刺着。暮色里我仿佛看见多年前的两个幼小身体,晴空下并排坐在老宅高高的门槛上,奶奶在给我们仔细地梳头。
   梳子是霞的奶奶的,牛角的,段断了一根梳齿。
   “奶奶,梳子坏了,让爸爸给您买个新的吧!”五岁的霞声音细细的,像春天抽出的第一根柳丝。
   奶奶慈祥地说:“不能扔!断掉的那根齿帮头发挡过了一次劫。”
   我们不懂“劫”是什么意思,只是懵懵懂懂地听着。霞的头发又黄又稀,奶奶轻轻地慢慢地给她梳着,梳几下就向头发上涂点唾沫,奶奶说唾沫可以润滑头发,梳起来不疼。
   阳光穿过天井里那棵老梧桐树,枝叶间缝隙投下斑驳的剪影,漏下的阳光如金粉落在奶奶青筋微凸的手背上,落在霞仰起的小脸上。我蹲在旁边看,感觉像看一幅画,那梳子不是在梳头,而是在梳理一段黏稠的、金色的光阴。
   霞是我小时候邻居奶奶家的孙女,论辈分我叫她爸爸大叔。听奶奶讲大叔十几岁出去当兵,后来提干,大婶随军也去了部队,再后来大叔转业留在南方城市,大叔大婶上班太忙没有时间照顾霞,在她不到一周岁的时候被送回老家奶奶身边照顾抚养,从此我们成了发小、玩伴。奶奶说,霞上学的时候爸爸妈妈就会回来接她。我明白,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只盼着那天来得慢些,我们长得再慢些。
   世界于我们而言,就是在河边逮鱼摸虾,在屋檐下过家家,跟在大孩子后边玩老鹰捉小鸡,在明亮的月光下捉迷藏……
   时光一天天过去,快乐暂时让我们忘了后来还有分别。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有些离别是没有征兆的。那年夏天,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个穿着格子上衣梳齐耳短发的陌生女人突然出现在天井里,带着一股我们从未见过的生疏气质。她是霞的妈妈,是来接女儿的回城的。霞换上妈妈给她买的粉色连衣裙,顷刻变成了一个美丽优雅的小公主,我自惭形秽地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并且狠狠地看着霞妈妈,心里骂着坏大婶。
   大婶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得知我和霞是好朋友,她立刻从提包里抓出一把糖果塞进我的手里,我看到她的手是那么白皙。那几天,我们没有一起玩,她跟着妈妈去姥姥家、姨妈家串门。我很失落,母亲也说霞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妈妈带她去是和亲戚道别的。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但是霞怎么也不肯走,钻进奶奶的床底下不出来,小小的我在床边和霞妈妈争吵。霞是被奶奶和妈妈连哄带拉从床下拽出来的,最后被那双陌生的白皙的手牵着走出大门。送她娘俩去车站的二叔在村口等着,我没有去送霞,躲在墙角处默默地看着。她走几步就回头望一望,不知道是不是在找我。我看见她的眼睛很大,但很空,像两口突然被抽干了水的井。她没有哭,我也没有,我就这么在远处看着她,直到她们的身影走到路的尽头,拐过弯,被一片青纱帐挡得无影无踪。我们的童年就此被劈成两半,我的一半留在充满泥土气息的田野里,她的那一半被投入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陌生的学校以及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称呼“爸爸”“妈妈”的世界。我们像两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各自飘零,偶尔在长辈断续的闲谈里听到点她的消息。那些消息都是概括性的、扁平的词语——“成绩好”“长高了”等等,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人。
   直到许多年后,她的奶奶去世,霞回来了。
   我是回娘家时听说霞回来的,分别三十年,儿时的印象早已淡化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母亲说霞回来了你不去看看?我问母亲,她问过我吗?母亲说问过。
   我决定去看看。
   霞奶奶的灵堂就设在那间老屋。天井还在,门槛依旧高,只是走来走去的多是些陌生的、戴孝的亲朋。我站在灵堂外的角落里,在一群戴着孝布的人头中搜索,虽然多年不见,但是我还是凭感觉找到她。或许是心灵感应,我们的目光终于相遇,她绕过缭绕的焚香烟雾与攒动的人头,缓步来到我跟前,我们终于见面,她高了,瘦了,和大婶一样剪了利落的短发,颈侧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我也早已不是那个黄毛丫头。我们彼此点头,微微一笑,客气地询问近况,语气是标准的礼节式,生疏得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横亘在我们之间,看得见对方,却触摸不到任何一点往昔的温度,原来时间不仅雕刻容貌,也浇筑“陌生”。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过去”的深水区,只在安全的“浅滩”交谈,像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到,那个坐在门槛上一起梳头的女孩,夜空下一起数星星的女孩,已经永远消失在时光的褶皱里。
   一周很快过去,她返程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站台上并没有多少欢笑,离别是沉闷地,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在心里叮嘱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填塞这巨大的空洞,才能对的起那段两小无猜的童年时光,千言万语在大脑里翻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终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表,这是一块淡紫色芯盘的女士坤表,秒针嘀嘀嗒嗒走得正欢。
   “看着时间……每天就像都能看见我。”我声音干涩。
   她愣怔了一下,但是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表,我感觉她的指尖凉凉的,她眼睛里凝聚着细小的泪珠。
   “你也别难过,现在交通方便,以后咱们有的是相聚的时间。”她尽管语气平静,却也透着丝丝惆怅。
   车开了,她坐在窗边,隔着模糊的玻璃朝我挥手。我再次想到幼年时的那次离别,三十年,不知道这次的离别是多久,还会三十年吗?
   我把自己从思绪里拉回来,手握这把穿越千山万水快递到手的檀木梳子。
   我久久地凝视着它,千万遍地寻找着它的定义,是坐标,是密语,是我们之间那条从未真正断绝的、隐秘的航路?它标记着那个共享一把断齿梳的童年,标记着我们被同一把梳子打理过的稀薄柔软的童年发丝?
   我走到梳妆镜前,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缓缓梳过自己早已不再稀疏的长发。梳齿与发丝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像夜雨叩窗。这一刻,隔着漫长的时光与遥远的山河,我仿佛看见她正坐在梳妆镜前,梳着她的短发。我们用的是同一款梳子,彼此细细梳理着各自仓皇的中年,将那些打结的、纷乱的岁月一一篦通、理顺,光阴无声流过,汇成一道我们终于能再次泅渡彼此的温暖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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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优美的叙事散文。以一把檀木梳子为线索,串联起“我”与发小霞的童年回忆与中年重逢。梳子承载着奶奶梳头的温情、两小无猜的纯真,也见证了岁月流逝与离别重逢。它不仅是信物,更是连接彼此的情感纽带,象征着跨越时空的深厚情谊,表达了对童年时光的怀念与对真挚友情的珍视。文章就像一台时光机,跨越数几十年,把美好的瞬间定格,回味无穷。好文,力荐文友共赏。【编辑:浩渺若尘】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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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6-02-03 16:04:17
  欢迎静雅回到宁静,我凭直觉坚定地认为静雅是非常重感谢的人,编辑此文后,我的直觉还是太肤浅,不及静雅一半情深。敬茶问好
浩渺若尘
回复1 楼        文友:幽谷静雅        2026-02-04 08:54:39
  忘不了,虽然咱们只是偶遇,但是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让我们一见如故,握手。
2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6-02-03 16:05:49
  这篇文章就像一台时光机,跨越数几十年,把美好的瞬间定格,回味无穷。祝友平安喜乐,一切顺利!
浩渺若尘
回复2 楼        文友:幽谷静雅        2026-02-04 08:59:22
  很想念童年的时光,每每想起,都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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