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后来过两次济南，到济南，心里总惦记一个人，这一挂牵，转眼千年，一代词宗，像故乡的漱玉泉，源源不断喷涌的清泉，那个千古第一才女，湿漉漉的，带着水汽，薄雾浓云，终年不散。
　　 济南三大名胜，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几十年前探访了济南趵突泉公园里李清照旧居纪念馆，再次驻足在漱玉泉畔石刻前，‌感慨良多。相传李清照曾在漱玉泉畔掬水洗漱梳妆，水底游鱼倏忽掠过石隙间，泉水清澈见底，池底涌出，溢出池外，跌落石上，水石相激，淙淙有声，犹如漱玉。恍惚间，眼前竟然浮现那个袭素衣罗裙的女子，躬身洗漱梳发。那个别愁离恨的“人比黄花瘦”女子，她的集子取名《漱玉集》。原来她的旧居有这么清纯的源泉，字字珠玑，从心泉深处，带着地底的温热与洁净，一股一股地，源源不断，一往情深，厚积薄发喷涌出来，才情如泉涌。李清照早年的词，便是这泉水初涌时的模样了。
　　 2026年1月下旬，从九江到天津自驾游，选择停留济南两天，第一天，再次游览了趵突泉公园李清照旧居和三大名胜之一的大明湖，济南的同学极力推荐游历李清照出生地——济南市章丘区明水镇。
　　 为纪念这位婉约派代表词人，全国共有四处李清照旧居，位于济南章丘区明水镇的“清照园”‌百脉泉畔，是李清照的出生地，也是规模最大、品位最高的李清照纪念馆；‌济南趵突泉公园内漱玉泉畔的李清照纪念馆‌，根据李清照的《漱玉集》及后世文人考证而建，是济南市区内最著名的纪念地；位于‌‌山东青州古城的李清照纪念馆‌；‌位于浙江金华市南隅的八咏楼上李清照纪念堂。
　　
　　 二
　　 1月24日上午探访了千佛山和鹊山，因为一路游玩疲惫没有登鹊山，只是在山脚下仰望呈屏风状如花骨朵的山峰，怕耽搁了探幽李清照故居时间，便直接导航到同学家的帝城书香苑社区，吃过午饭，一同驱车前往济南章丘区明水镇。
　　 还没有进入明水古城，便先听见了水声，泉水环城，仿佛走进了水网密布的江南，水流并不是喧哗的奔流，而是像从地脉深处渗透上来的琼浆玉液。泉涌如玉，晶莹剔透，清澈透明，是时光凝成的泪滴，在阳光下折射出平平仄仄的宋词。
　　 明水古城的城楼上悬挂千年等待，易安归来的条幅，穿过一衣带水街巷，追寻这位才情俱佳的女子少女时代的萍踪，踏进百脉泉清照园，千丝万缕柳绦拂过青石径，像窈窕女子飘逸的发丝，风过处，似有漱玉词轻盈低吟。那“云中谁寄锦书来”的句子，至今悬在百脉泉氤氲的水雾里，她寻的何止是故园旧迹？更是乱世中未曾溃散的才情筋骨与不屈魂魄。石阶微凉，苔痕浸着宋时月光，题刻犹带易安墨香。明水古城，就枕在这一片清冷冷的泉韵上。
　　 公元1084年，李清照出生济南市章丘区明水镇一个书香门第，别名李易安，号易安居士。这个才情横溢的女子，几十年后，在无才便是德封建社会，竟然脱颖而出，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婉约派代表词人。她的词作风格多变，早期作品多写闺阁生活与自然风光，语言清新婉约；后期因经历国破家亡，词风转为深沉悲凉，充满家国情怀，充分展现了李清照丰富的情感世界和卓越的文学才华，对后世影响深远，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瑰宝。上个世纪末，故乡人为怀念这位“一代词宗”女词人，在章丘百脉泉公园内修建了规模宏大清照故居园区。
　　
　　 三
　　 园子是仿着宋时的样式建造的，粉墙黛瓦，斗拱飞檐。我有些惘然四顾，这便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清照故园。直到眼帘惊现一汪清泉，那一泓水声不是轰轰然，是许多纤细活泼的水珠冒出来，像一串串珍珠玛瑙。在石罅间，咕咕地，潺潺地，争前恐后诉说着什么，眼前豁然便是一片泉，满池被无数晶莹的“珍珠”不断喷涌出水面，五股泉水，自池底汩汩汹涌而出。水是那样清，清得可以看清幽深的泉眼，水花绽开，如同五朵永不凋谢的腊梅花。这便是梅花泉，池底的水草，被无形力量袅袅地舞，像女子浣洗的长发。水底卧着静若处子的鹅卵石，光滑照人。千百年来，早被源源不断泉水涤荡得没有了棱角，温湿如玉。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那该是怎样一种无拘无束酣畅淋漓。这泉水汇成溪流，漫溢整个院子，像一条玉带，系在亭台楼阁的腰间，这四处流淌的生机，不正是她少女活泼充满了灵性和才情，仿佛倒映在这流动的泉水里，烂漫可爱的倩影，轻盈揉碎在波光里，这个多愁善感的李清照便成了明水古城的魂魄。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词中藏无数曲折愁绪。李清照的词，不正是这样一脉清泉，少女与年轻时代的词，只觉得音韵琳琅，如玉片相击，清脆如泉喷，那“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天真烂漫。那“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的晶莹世界，何尝不是人间纯美至真的才情喷发。
　　 靖康之变，北宋朝廷崩溃，南宋开始，李清照仓皇南渡，飘零风霜，明城病故，彻骨寒冷，孤独无依的李清照嫁给渣男张汝舟。张汝舟觊觎
　　 她的珍贵收藏，婚后发现李清照家中并无多少财物时大失所望，随即不断口角，进而谩骂，甚至拳脚相加。张汝舟的野蛮行径，让这个刚柔相济的李清照难以容忍，她终究是个纯真优雅的女人，诗书琴画，风情万千，奈何再嫁的对象只是个贪慕钱财的小人。她发现张汝舟还有营私舞弊骗取官职的罪行，便报官告发了张汝舟，并要求离婚。宋代法律规定，妻告夫要判处三年徒刑，后经翰林学士綦崇礼等亲友的大力营救，关押九日之后获释。
　　 李清照虽然经历了一场离异入狱的灾难，生活的意志并未消沉，诗词创作的热情更趋高涨。那个远离故乡南渡的李清照，山河破碎，国破家亡，流离失所，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沉郁的呐喊。那“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与“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幽独叹息，竟出自同一支笔，同一个柔中有刚的女子之手。
　　
　　 四
　　 流连忘返清照园，心静了下来，刚才淡淡欢愉与思绪退潮般隐去了。一种忧郁美焕发蓬勃厚重感，慢慢从寒冬泉水池中浮上来，湿淋淋浸透了我的身心，这感觉是中年以后的淑女李清照。
　　 那冬日潭水的蓝，多像她后期词里的颜色，一种化不开的玉石般碧蓝。“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十四个叠字分明是心底的寒泉，一滴滴渗着身世飘零的愁苦凝成的冰珠，我仿佛看见一个清瘦身影，衣衫素洁，一尘不染，鬓角已经染上星霜女子，独自坐在泉水边，像一面镜子照亮眼前的现实，愈加的灰黯与虚空。于是一滴泪，或者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便坠入这潭水中，一阵风吹过，水面皱起一丝丝的涟漪，那完整淡蓝色的愁被摇碎了，散发出千万片粼粼的金色的光斑，忽然，我想起了她的词句：“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即便是在最孤苦的境地里，她对自然美仍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或许这是它最后的慰藉了。故乡的泉水早就吞没了叹息，却也倒映着天光云影，她的词永远有一层清刚明净的釉色，那便是故乡的泉水品格了。
　　 风往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蚱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夕阳的斜晖映红了满池的泉水，我该离开了这沸腾的泉眼，临出园门，又回眸望了一眼，是那样的依依难舍。那梅花泉依旧不知疲倦地涌出水面，一百年，几千年，上万年，溢出水池，流进小溪，汇入深潭，深潭的水又四处漂泊，这多像她的一生，也像她词的生命。从一眼明净活泼的清泉开始，奔流、汇集、经过幽深的、蕴蓄无限愁乐的清潭，最终化为一条文化的长河，流进了每个造访者的心田。
　　 出得门来，古城的轮廓在暮色与灯光中虚幻起来。身后的院落，静静地沉入一片深蓝色的阴影之中，唯有那潺潺流水声，仿佛永不疲倦，穿过高高的粉墙，一直跟到我的耳畔，那是明水的纯净的泉水，是漱玉的泉眼，是一个女子，用她一生的悲欢离合，凝成不绝柔情澎湃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