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自襄水中游而出，从江汉平原的腹地一路蜿蜒向东，流到施家港这一带，水面渐宽，地势渐平，水流渐缓。左岸的施家港渡口就像一条纽带，紧紧连接着楚河两岸，也连着施楚的梦里梦外。
　　 民国十年，楚河的水比现在更凶，更野。那一年，长江沿岸闹水灾，江西修水一带饥荒瘟疫严重，十四的艾家少年随逃难的人群向西沿途乞讨，一路上黄水漫漫饿殍遍野。行到楚河对岸的黄家口时，天色已晚，正遇上溃口，一时间，逃难的人群四处溃散。他嚼野菜，喝泥水， 走到施家港时，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渡口的老杨树下，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收留他的，是施家港的船老大施老汉，无儿无女，一辈子守着这楚河左岸的渡口，靠摆渡为生。施老汉见他烧得嘴唇干裂，气息奄奄，就把他背回了渡口旁的草棚，熬了米汤，又煎了草药，守了一天一夜，终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少年醒过来后，见眼前一片陌生景象，便跪在施老汉面前连连磕头谢恩。施老汉问他以后怎么办？少年满眼无助的泪水说，如果大爷不嫌弃，我就跟着你吧。于是便认了干爹，改姓施，取名施康，希望他能健健康康。为了铭记施老汉的义举，施康后来把名字改为了施义。
　　 从此，楚河左岸的施家港渡口便多了一个年青的艄公。渐渐地施义开始长得越来越结实，他为人忠厚，又肯吃苦。施老汉生病以后，施义就接过了船桨，同时还要照顾生病的干爹，人们说施老汉前世积德深厚，才落得施义这么好一儿子相伴。
　　 施义继承了干爹的仁厚善良，南来北往的路人，不管钱多钱少，他渡；不管行李或货担多少，从不加价，他渡；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有人叫，他渡；遇到人有急事，夜半三更凌晨，他也渡。
　　 1940年的秋天，风云突变，楚河的水变了色。日寇的铁蹄踏破了玉沙县的城门，十里之外的施家港，一夜之间也成了“日化区”，太阳旗插在渡口的老杨树上，那猩红色让人感到分外的刺眼。为了控制封锁抗日力量，日军采取了水陆站点设卡政策，对楚河、汉水、洪湖、大沙湖、排湖、沉湖等沿岸的码头，以及南北东西交通要道进行重点管控。鬼子最害怕的是水路袭击，特别是玉沙县城以南的长江外滩广大湖区的芦苇荡里，隐藏着多支抗日游击队，可以随时绕出湖汊，渡过楚河袭击鬼子据点。为此，他们在"日化区”对木船实行登记收缴封存，对楚河左岸实行重点监控。
　　 但渔民们想出一个鬼子不知道的办法，那一就是“江盆战术”。湖区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一个特别大的木制盆，可用于浅水区采莲摘菱角打藕等。木盆用油石灰刮缝后用桐油刷两遍，干了之后就可以防漏水了，这样的江盆可以承载一个成人渡河没有任何问题。在困难的时候这个就成了游击队的好帮手，鬼子对这种偷渡方式完全毫无察觉。
　　 施义摆渡多年，南来北往的人多，早早就跟游击队联系上了，成了玉沙地区重要的地下交通员。不少情报及物质都是通过他接头中转的。其中最惊险的一次是传递鬼子布防图，他刚拿到情报就遭遇鬼子气垫船巡逻艇追赶盘查。幸亏施义机智，反应敏捷，他把布防图藏在芦苇杆中插在渡船遮雨棚的芦苇雨盖里，鬼子上船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什么。
　　 1942年深秋，楚河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凉意。疯狂的鬼子为了扫荡抗日武装，准备封锁所有要道，火烧芦苇荡，并严格管控封存所有船只，连渡口摆渡的船也不例外，施家港至向家坝一线所有木船全部被拖走。没有船，游击队上岸就困难了，渡河更难，而且运送弹药，土炮等必须得有木船才行，眼看商定的秋季暴动就要泡汤了。
　　 施义看着空荡荡楚河，心里焦急万分，便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部捐了出来，还另外找玉沙城油坊的朱老板借了点钱，交给游击队向队长火速到“日化区”以南的大沙湖区买了两条船。施义带着两名水上高手，趁着月色把二十几人的队伍及装备转移出来，在楚河向家坝上游连夜偷渡成功，然后直扑鬼子据点。还不等天亮，小鬼子的炮楼就报销了。接着他们按原定计划联合江汉地区抗日国军王劲哉的一二八师，一举攻入玉沙城。驻地日军头目川岛次郎率部一路北逃，在通州河红庙一带被击毙，其尸体被剁为八块，头颅悬于玉沙城西门。后汉奸古鼎新率伪军从监利新沟增援日军，但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据点不敢轻易出门。江汉地区暂得一时安宁，鬼子就开始疯狂的复仇计划。由于曾经的湖霸，汉奸周亮的告密，施义被日军巡逻队抓捕。为诱捕更多游击队员，日军将其捆绑在玉沙城古柏门外的柏树上，进行严刑拷打，可硬骨头的施义就是不吐一字，气急败坏的鬼子最后一刀插进了他的心脏，鲜血染红了古柏地根。
　　 自打加入地下组织起，施义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生前，他曾跟地下党员说，如果哪天遭遇不测，希望把他葬在楚河左岸施家港渡口的防浪林里。他要永远守着渡口，守着干爹，守着楚河。那天夜里，暴雨如注，玉沙城外的地下组织冒着危险，把他的尸体运了回来，葬在了渡口树林施老汉的墓旁。
　　 施义走后，十六岁的儿子施楚接过了那双船桨。那时的楚河依旧不太平，虽然已赶走了日寇，但粮荒、水灾、匪患、兵燹，接连不断。施楚守着赖以为生的渡船，节衣缩食，偿还了父亲当年为游击队买木船欠乡亲们的债务。他不仅继承了祖父的仁厚，还兼具了父亲的坚韧。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算是真正有了盼头。
　　 可“文革”的到来，割资本主义尾巴，渡船被收归集体所有。一夜之间，施楚一家便没了营生，家里的日于一下跌落到了谷底，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更让人气愤的是公社民兵连长听说祖父曾给国军128师送过情报，便将一顶汉奸后代帽子扣在施楚姐弟俩头上。是施家港的乡亲们伸出援手，才救了危难之中的施家。村东头桂花嫂的半袋荞麦面曾让施楚饿晕的母亲捡回了半条老命，楚生爷的一袋红薯让已经断炊的施家撑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烈士遗孀向君嫂更是不惧危恐吓，把政府奖励的抚恤金省下来，为施家买米添衣。有时好心的过路人也会偷偷给他们留下点东西。
　　 好在这样的日终于有了尽头，原国军128师师长王劲哉（时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原大沙湖地区游击队政委何明（时任武汉军区干休所副所长）亲自出面作证，才澄清了事实真相。施楚才又回到了渡船上。虽然是计工分，但施楚却从不偷闲，只要有人喊，无论风霜雨雪，还是子夜清晨，都会及时摆渡。
　　 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楚河两岸。已经年逾五十的的施楚看到过去的木渡船越来越破旧，而过渡的人却越来越多。他承包了渡口后，便横下一条心，决定去买一条大点的铁皮机动船，是那种能渡小型车的那种，因为那时候往来的小货车已经日渐增多。
　　 可是钱不够。虽然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但凭着祖上的口碑和他的为人，还是最终凑齐了款子。靠着这条机动船，施楚的生意越来越好．施家港是荆南去往玉沙县城的必然之地，南来北往的行人、车辆大多会选择从这里经过。为了方便客人和小车上下，他把上下堤的路由土路改为砖渣，再改为石子路，水泥路，还在两岸各建了一个铁皮风雨亭，让人们歇息，并免费提供茶水。
　　 随着年龄大了，施楚把舵交给了侄子，自己则随儿子施江到了江城，那时施江的楚河公司正忙得不可开交。
　　 一转眼，施楚就奔八了。施江的楚河公司也蒸蒸日上，成了江汉地区头部的农产品加工企业。可施楚心里却一直放不下另外一件事。自从有了那件心事后，施楚最近经常做梦，总是梦见楚河，梦见施家港，梦见渡口，梦见父亲就站在楚河左岸的堤上一直望着他。他大声问父亲有什么事，父亲也不作声，只是指着胸口用手比画，意思是还有一个心愿。施楚说，自己也有一个心愿，可父亲却听不到，他便学着父亲的手势比画，父亲终于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前几天儿子施江刚参加完县里的政协会，“楚河商会”提议捐资五千万元在施家港修建一座楚河大桥，施江想都没多想，第一个报名捐资一千万。施江回家向父亲一报告此事，差点让施楚激动得高血压都患了。
　　 说来也怪，自从听到这件事之后，施楚睡觉就特别安稳了,特别香了。忽一天午休时他竟然梦见父亲牵着祖父的手，在新落成的楚河大桥上悠闲地散步。
　　 “男人至死是少年”，原来施楚并不真正懂得其中的真义，直到最近他才开始略有所悟。
　　 有人告诉他，一个人真正开始衰老的标志就是在梦里不断反复地再现儿时的情景。打今年入冬以后，施楚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都会在梦中回到儿时的楚河左岸。
　　 昨夜，他又梦回老台，老屋，老村子；楚河，小沟，旧鱼塘；父亲，母亲，儿时伴。梦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告诉他：老家的地下埋着自己的祖先，楚河左岸堤内堤外印着自己的童年脚印。无论多大，只要在老家，他就永远都是父母的孩子，就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