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如果没有“江山”(散文)
一
这个“江山”,不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那个“江山”,这是情感纠结的绳索。我说的“江山”是在我退休时邂逅的一个文学园地——江山文学。
有个诗人叫边风,他有诗歌题为“人生没有假设”,这话是对的。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诗歌《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他却又在“假设”。很多事情的发生或不发生,用“如果”去做推理,几乎没有现实意义,但我觉得是有着诗意。所以,诗人还是喜欢假设。假设,是可以打开我们的思路的。
假设,不是后悔,而是推理。无论正反,据因求果,是可以被我们深刻认识事情的多个走向的。
直到我看见当代女作家李娟的一篇文章《如果没有写作》,我越发喜欢这样“如果”,将现在的一切否掉,不然怎么认识到第一次写下那几个字的未来意义。她无法和辽阔的边陲大漠说说话,便冒出一个想让自己的文字跳跃于大漠的计划,文字很渺小,也正是优势,她觉得文字可以深入大漠,深入她的内心世界。想想,如果没有写作,她的这些文字必须沉睡在她自己的人生大梦中。
是啊,如果,如果没有“江山”,我实在找不到我的文学和我的文字一步步成长的土壤。当然,没有文学,我也会活着,且很清闲,但那是怎样的活法?我觉得是一个少了灵魂的活法。我觉得,文字、文学是最靠近灵魂的东西。这一点,并非是那些作法祷告者的口中念念有词。
二
第一次看到“江山”两个字,我突然有了夺下我的江山的冲动,没想到江山如此可以让我有想法,给一个文学爱好者打开了境界:一条江,一座山,一个人,一行字,一首诗,一篇文,汇成江,垒成山。这是我此前60年人生,从未有过的“一”字逻辑。诗人喜欢把这样的“一”视为诗意,我接受。就像浪漫的流浪者,一囊一杖一双脚板走天下,流浪对他不是一个苦难的词。
不要拿“不可能”来比较,但我喜欢“寻根”,想从父母身上找到如今我的影子。我的父母不识字,也就从未见过他们写字,倒是看到在月份牌上纪事,是符号,或数字。我觉得他们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在农村,一般是在年终生产队分配钱款时社员要签名,但我家从未有过剩款,父母也难得有锻炼签名的机会。1974年我高中毕业,年终有剩款了,但是我领取的,剥夺了父母唯一一次可以堂而皇之签名的权利。那时,我不觉悟,是很幼稚的。但我会写字了,会写很多的字。当年我学的是中文,后来这个专业修改得高大上,叫“汉语言文学”,终于我和文学有了关系。教书期间,上语文课,并不等于和文学创作有关系。如果不是遇到江山,我的文学就是摁在人生末端的一根幼芽,即使发芽,也在是偶尔的梦中。2018年,我开始在江山“弄文学”,一晃几年,文学给了我丰满的时光。江山,是养育我的文学的地方,它不弃我的幼稚,包容我的瑕疵,江山,是有着期待的情结的,于是,我借江山一小块地,插上文字的秧苗。如果没有江山,我这几年应该是一个被荒废的时光爬满的蜘蛛网,毫无意义了。
三
如果,没有江山,我就少一台催我行走的发动机。自2019年始,我做了心脏支架,并做了癌症切除手术。我懂得,这可能不是上帝必须给每个人的礼物,但幸运就降临我身,唯有接受,世界上可能能够推辞的事情很多,唯有疾病,它不懂得什么是客气和推辞。突遭恶疾临身,我真的没有太抱怨,悔恨。没有用的!那样是会浪费我愤怒的感情的。在江山写作,我学会了以推理来想得开,假如不能做心脏支架呢?血管坏一段,就要搭桥;如果发现不了,说不定何时就心梗了……如果不是发现及时,肿瘤还在可控范围(可接受手术),再大呢?再多呢?这不是不切实际的假设和推理,这是江山文学给我强化的生活思考方式。写这段人生经历,我认识到能够做两个心脏支架,那是多么幸运,因为我还能接受这个手术。江山创作,让我有了这个认知和感悟。我也知道,“人在旅途”的第一含义就是流浪和劳顿,我需要寻医问药,我想,我坚强起来,便是最好的药物,于是,驾车远行。本来,朋友介绍的名医(王布和)每月要在北京据点坐诊,900公里的路程,对于我而言是最近,但我还是选择远行。多个几百公里,似乎不在我的考虑范畴,我相信一地有一地的风景之妙。胶东有句土话——搂草打兔子,捎带着。看病为主,捎带着去巡礼风景揽胜。我要走进风景,用我的文学关照远方的风景,文学给我远行的力量。“诗和远方”,多么诱人的诗意,但并非人人皆可抵达和拥有。而我,以文学的名义,将“寻医”放在了次要位置。我有一个“理论”——对于疾病,越是不在乎,疾病就显得无趣而消沉。这几年,我的病情稳定,我除了觉得幸运,还觉得风景也在通过某些构成或程序,一步步影响着我的疾病,呵护着涵养着我,保持稳定。
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般的心思,我想创造一个江山“老者”的人生传奇。我相信文学对我是有力量的,并非是某些人所言的“一无用处”。
驱车1780公里赶往内蒙古兴安盟巴仁哲里木。经过从承德到赤峰一段路,大雨滂沱,北地的天已经黑下来了,但目标不能让我半途而废。雨中行,夜相随,反而抑制了疲劳,检验我的技术,考验我的意志。让我懂得了“行则必达”,懂得了夜路的尽头总会有一盏灯点亮着温暖的光。那天,我赶路1200公里。朋友惊叹我的“超能力”,我在超越和挑战我的极限。去辽宁阜新(1280公里),过昌黎,住北戴河,经葫芦岛,进盘锦……我是一个旅行家,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带着文学使命的旅行家。往上海(1020公里),行泰州,进扬州,看镇江,看南通,游苏州,我要深切感知江南风情。我觉得,江南于我就是一粒药,一路上有着千般惊奇。
我发现,不是我有能耐,而是文学有一个特点——对风景最“馋”,似乎永远不知饥饱,非要广猎天下美景,做艺术的加工。文学,给了我强大的动能,喜欢赶路,喜欢自驾,这些都不是理由,我统统推诿给文学,文学让我不安分了,也许,这样的不安分,证明着我在康复,我在向一个正常人靠近,却评价我的人说我是“不正常”。这不是“差评”,我被关注了。
四
我甚至怀疑我有强烈的执念,诗人劝有执念的人的诗句是“若无执念在心头,人生何处不清欢”。是啊,放下执念,拥有闲散的时光,静谧的清欢,岂不符合“静养”的医理?但有些清欢,对于一部分人并不适合。如我。我想在“清欢”之外拥有一份执着的品质,看似矛盾,其实我理解为张弛有度。这是我想要的生活样子。没有谁给与,是我在江山创作时自己悟到的。
如果没有江山,我真找不到在“清欢”和执着夹缝里的意境。我喜欢朋友这样评价我——把寻医之路,当作了“采风”之旅。这种转变,何尝不是值得自悦的!目的和身份的改变,总是可以给人以不同的感受,有人说,我们确定了一个目的地,于是,途中的风景,都一掠而过,而我却找到了目的地和旅途中常被忽略的东西。风景,丰富了我的文学,我不知风景在这个过程中,是否在暗中发挥着“治愈”的功能,但我相信一个流行的说法——风景是“治愈系”。如果,没有江山文学,我对治愈系,的确还是一知半解,有点模糊。
我已经明白,我好像已经没有能力去仰望别人,站在一样甚至更高的高度,但我会把自己打造成一道虽残缺依然鲜活的风景。
如果,没有江山,我不只是少了一个装载我的文学的舞台,而是让我少了一份高雅的清欢和热闹。我一直不以为清欢和热闹是很肤浅的东西,我觉得成就人生价值的,清欢和热闹不可或缺,就像两个人见面或分开,总是问候快乐,祝愿幸福,快乐和幸福,是我们的终极人生意义,也是过程的意义。快乐和幸福的人,更容易创造社会价值。
我懂得我自己,不是一个可以完全沉浸在清欢里的人,还应该有点热闹,于是我选择了文字和文学,在纸上,在屏上,在心中,彼此互动热闹,江山提供了这个热闹而热烈的场所,无关他人的脸色和情绪,我想让每一个字都带着热闹和幽默,出现在打开阅读的人面前。每日,我打开发表的文章,看着文字在每一个作者笔下跳动的样子。每日,我打开一张wode书写软件,抓住一个题目,写下我的文学。当然,这也是别样的“清欢”,文字无声,却朗朗成平仄,写朴实的文字,不加粉饰,就像我那个年代的孩子,穿着简素的衣服在老家的老街奔跑,跑响一街的欢乐,在江山奏一曲清歌。这样的比较很恰切,只为了热闹,没有名利的目的,我从江山文学里找到了弥足珍贵的童趣。
一篇文章发表,就是一次“清欢”,就像燃放了一次烟花爆竹,惊了自己的眼目,灿了自己的心情。
我也养花,在逼仄的晾台,有时候我模糊了笔下的文字的所谓“价值”,不懂一千字多少钱,就像看我阳台的花,每日看花,每日写文字,我就像一个词牌——蝶恋花,文字如花,懂它醒了,眨眼了,眠了,懂它缤纷了,高兴了,释香了……我知道,这样并不深刻,但我更需要这种热闹和清欢。
五
如果,没有江山,那些在我大脑里的真理语句,都在沉睡。江山,让我的思想感情在不断成熟。别笑,多大岁数了还谈成熟,有意义吗?有!享受不断成熟的感觉,就像一茬茬收获着庄稼。
我明白,我在江山文学网写作,这不是职业,和我入行做高中语文教师不一样,我可以坚持一辈子,直到退休。但做事从未如此连续地坚持,想来,已经进入第八个年头了。古人说,一分勤奋一分收获。农民说,庄稼不收年年种。我有过几年的农村务农经历,我懂得。但我理解并不深刻。直到坚持到现在,我有了农民式的思维。选一块合适的地儿,犁地播种,灌溉施肥,清除杂草,这就是农民的存在感。在江山写作,也是一场耕耘,我不和别人比快慢,是在文学的时空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不会因庄稼般的文字长势不好而厌弃,而大喊大叫,而叫骂连天。我写的文学,或许只是自己看着好,别人可能不大待见,但我必须让它成长。这些年,我写文章,保持着“恒种”的习惯,不断在江山土壤培育我的文学种子,算是一个默默耕耘的“文学老农”吧。朋友同意我的说法,认为老农才不得“小资”的病。
六
有人说,一个人没有乡愁,他的情感是残缺的,也会经常感到空虚。工作的时候,脑子没有腾出缝隙,接纳那份乡愁。如果,没有江山,我真的不会整理乡愁,不会给乡愁打上我的印记,乡愁一定是一只纸鸢,满天飞,没有根。可以说,在江山,让我深沉的就是乡愁写作,也是乡愁让我内敛厚重起来,我成熟在乡愁的围裹里。我前期的文章,多是写乡愁的,尽管我不懂得乡愁,只是知道那些家乡往事里带着乡愁,写多了,我明白了,奠定我情感基础的东西就是乡愁,乡愁是我文学的砖瓦,搬过每一块,都值得认真打磨。老家七四叔的柴门,院边的杏树,让我懂得了柴门的朴素意义;打过七四叔的黄杏,得到一声呵斥,然后又是一个微笑。七四叔让我懂得了什么是人性。秀华妈妈的那棵枣树,家英伯后院的黄瓜,他们为了防止我去偷窃,特意采来送我家。我懂得了善恶不一定是因果相报。六母擀的地瓜面打卤面,国智叔舔舐油坊滴漏的一滴油……让我明白,艰苦的日子,留下的细节,永远是最生动的教材。文学写下这些,我的情感打上了乡愁的颜色,让我成为一个情感上很细腻的人。曾经是不起眼,如今他们留下那些物件的影子,人却走了,剩下的是交给我去怀念。不能辜负,多少人找不到一种方式去纪念,我以文学来唤醒那些事情,那些乡人,也唤醒我的最善良的感情。
江山文学创作,让我认识到,乡愁是一粒粒治愈我们那些计较和烦恼的药片。我是一个重病的人,需要更多的药物根治,善良是我在乡愁里找到的名药。一个人,在困厄中,什么都可以丢下,就是善良不能丢弃,我感觉那些善良的人,一到我的笔下,我的心就禁不住一酸,但是很舒服。
说多了,拦不住我的笔了。除了江山创作,似乎曾经的那些各种想法,各种欲望,都被江山统一了去。作家李娟说:“除了写作,我真的没有什么欲望了。当然,还想谈一场恋爱,如果有那个运气的话。”我想说,我欲望还很强烈,我想在江山,再写五百年……
2026年2月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