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儿时的阅读记忆(散文)
我生长于一个被沟壑和山岭包围的偏僻村庄,能记事起,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遐想。然而,困于交通闭塞、年纪尚幼,始终无法走出这片山沟,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于是,常常只能朝着地平线那头的未知世界怔怔出神,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直到后来上了学,识得一些字,才开始断断续续地读起句子、短文,进而渐渐能读完整个故事。这时我才慢慢发觉,文字构筑的世界是何等神奇而美妙——纵使足不出户,亦能恍如亲临其境。
一
儿时所处的时代,充满着浓厚的政治运动色彩。生于穷乡僻壤,文化贫乏自不待说,又逢十年动乱,莫说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就连最常见的铅印读物,也不过是村里大队部的“两报一刊”。直到小学四年级以后,才偶然读到《西安晚报》《解放军文艺》这类报刊。因此,上中学之前,我所能接触到的课外书屈指可数,且都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比如《西沙儿女》《艳阳天》《金光大道》《江畔朝阳》等。
尽管可读之物如此有限,文字的魅力却依然穿透岁月,真切地打动了我。报纸上的一首小诗,刊物里的一篇散文、一篇小说,都能带给我无尽的遐想与欢欣。偶尔遇到精彩的段落、句子或情节,我便急切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诵读,想象着字里行间所描绘的场景,仿佛自己也置身其中。
那几部长篇多是农村题材,却让我看见了与自己故乡不尽相同的土地与生活。《艳阳天》以农业合作社时期的阶级斗争为主线,勾勒出合作化运动下的乡村图景。曲折的情节与鲜活的语言,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而《江畔朝阳》则带来另一种体验——故事发生在黑龙江畔的国营农场,讲述人们在战胜连年自然灾害后迎来小麦丰收的年景。至今难忘书中对江畔风光的细腻刻画,以及人们战天斗地的炽热情怀。对我这个从小生活在无林无水的黄土原上的孩子来说,这部小说宛如一扇窗,推开一片可供纵情想象的新天地。
读《西沙儿女》时,我正上小学。那是在一本借来的《解放军文艺》上连载的作品,取材于1974年的西沙海战,作者曾亲赴西沙群岛采访。记忆中阅读这部小说时,大部分都是爬在家里的土炕上进行的。那时对于海洋、战舰、渔民一无所知的我,如同经历了一次大海与人、人与战争的初次之旅。尽管这部小说后来产生了多种非议,但小说不论是描写、叙事还是抒情,对社会主义的赞美都由衷地流诸笔端,自始至终洋溢着一种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
最难忘的是读《狼牙山五壮士》。那年暑假,我被派去看守自家高粱地,驱赶成群偷食的野鸽子。于是,我坐在田边一棵柿子树上,读完了这本薄薄的小书。记得看到结尾时,天已黄昏,夜露已降,微风带着些许凉意。翻动着已经残破不堪的书页,五位壮士毅然赴死的画面,却从此深深镌刻在我心底。
二
若说真正意义上的“阅读”,大概要从中学时读《红楼梦》算起。那时对于这部中国最伟大的古典小说,我只是闻其名,却从未见过书。那年暑假,有幸借到了同学的《红楼梦》全本共四册。初读时,因对书中有些半文言的语言风格不适应,对一些字词似懂非懂,读得磕磕绊绊。当第一卷快看完的时候,才逐渐有了感觉,慢慢地便沉入书中的情节和人物,也适应了小说的语言。
那段时间,老家庄院的窑洞里,田间地头的土坎上,都留下了我如痴如醉阅读《红楼梦》的身影。书中所塑造的众多人物,所呈现的大观园景致,所铺排的四大家族的生活场景,所渲染的宝黛荡气回肠的爱情,对我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阅读体验,它犹如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更宛若神话般的存在。
当读到书中林黛玉去世,有时断时续的音乐飘过时,我正坐在家里窑洞的门槛上,借着薄暮天光,沉浸在小说营造的悲戚气氛之中。而就在那时,我竟真的听见一阵似有若无、如泣如诉的乐声,幽幽飘过庄院上空阴云密布的天际。那一刻的惊异,至今难忘。许多年过去了,那幕情景仍会不时浮现脑海。
有了这难得的阅读体验,《红楼梦》读完之后,我决心再读一遍,可惜只读到第三十回,因同学的催要不得不把书还回去。在以后的岁月里,自己有了《红楼梦》多个版本之后,曾多次阅读或收听这部文学名著,大多时候都因各种原因而半途而废,并且再也难以找回儿时那种如痴如醉的阅读状态了。
当然,成长于那个年代,不能不提到连环画——“小人书”。可以说,我们这一代人,谁都曾拥有一个革命的“小人书”世界。《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八个样板戏,《地道战》《地雷战》《鸡毛信》等抗日题材连环画,是最常见、最流行的课外读物。这些画册价钱低廉、便于携带,成了小伙伴们之间交换分享的最佳选择。印象最深的《鸡毛信》,用画面讲述故事,将小英雄海娃的机智勇敢、沉着冷静刻画得紧张生动、感人至深,读来常令人心潮澎湃。
而我真正开始大量阅读,是在高中毕业后来到古城以后。那时,十年动荡刚刚结束,百废待兴,文化的春天初露新芽。与我同住的朋友是个文学爱好者,收藏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单身宿舍的书桌和箱柜上堆满了书,我可随时借阅。从《约翰·克里斯朵夫》《安娜·卡列尼娜》《悲惨世界》《红与黑》,到《少年维特的烦恼》《三个火枪手》《漂亮朋友》;从莫泊桑、司汤达、塞万提斯,到托尔斯泰、车尔尼雪夫斯基……这些世界名著与文学巨匠,在我青春的旅程中,推开了一扇又一扇引人入胜、充满惊奇与诱惑的窗。那段日子,我的情绪、思绪甚至言行,都沉浸在一部部巨著所构筑的人物、情节、语言与环境之中。
三
查阅资料可知,“阅读”被定义为“运用语言文字获取信息、认识世界、发展思维,并获得审美体验与知识的活动”。之所以对儿时读过的书印象至深、念念不忘,正是因为那些文字所构建的世界,是我从未经历过的。阅读时的新鲜、愉悦、惊奇、震撼种种情感,强化了审美体验,也让记忆更为深刻。而这些体验,也悄然培养并激发了我终生阅读的爱好与习惯。
尤其是,在儿童少年时代,对读书的渴望更大,记忆力特别强,几乎每个情节都能记住。对世界观的塑造也是最深刻的,阅读不仅仅是看几页书,识几个字,而是常常以那些正面人物作为自己的榜样力量。
半个多世纪过去,如今已进入信息化时代。电脑、电视、手机、电子书等媒介广泛应用,某种程度上的“泛阅读”“碎片化阅读”,已成为人们获取信息、认识世界、获得审美体验的常见方式。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让音频、视频内容愈发丰富,传统纸质阅读似乎渐显式微。
无论载体如何,阅读始终承载着传递知识、启迪智慧、滋养心灵的重要使命。我总认为,承载了数千年人类文明积淀的纸质书籍,岂是闪光屏幕所能轻易替代?电子书总给人一种摸不着、握不住、融不进的感觉——屏幕一暗,一切仿佛随之消散。而一本好的纸质书,本身便是一件令人爱不释手的艺术品。将它捧在手中,一页页翻阅,纸张的肌理与文字的重量透过指尖,与身心悄然连通。书的开本、厚薄、装帧、纸质、版式、字体、轻重……每一处细节都悄悄融入心底。人与书之间,就这样结下缘分、生出默契、酿出情谊,进而化作深入灵魂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