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奔赴】赵盾弑主的启示(随笔)
中国历史上,幼主即位的不在少数。一般来说,上任皇帝会指定一个或几个自己信得过的大臣,让他们辅佐幼主,同时让幼主将这些人当做长辈一样看待,这就是顾命大臣,也叫托孤大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帝临终前选任的这些大臣,基本都是贤臣。这是皇帝最后也是最好的安排,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中,幼主和这些贤良的直臣,却是最危险的一对君臣关系。
首先,最好的模式,是诸葛亮和刘禅。刘禅什么事都托付给诸葛亮,诸葛大权在握,肆意行事。这其实是很难做到的,刘禅绝不是白痴皇帝,而是有着很高明的政治智慧,他用人不疑,相信诸葛亮的忠心和能力,绝不掣肘,更没担心过大权旁落。然而,历史上仅有这样一对君臣,当诸葛亮去世以后,刘禅立即收回了皇权,取消了丞相的设置,从此蜀国再无人独揽大权。刘禅对诸葛亮真实的心理状态为何,我们不得而知,因为那时候还是乱世,蜀汉面临着强敌,需要诸葛亮的才能和付出,而诸葛亮及他的儿子孙子都将生命献给了蜀汉政权。所以至少表面上,诸葛在世时,刘禅对他是感激备至的,没有丝毫不满。当然,诸葛亮其实也很聪明,他知道刘禅身边有小人黄皓,怂恿刘禅享乐,但他没有制止,只是任用贤臣提防着黄皓,颇有管仲之风,所以君臣之间没多少矛盾。
第二种是万历皇帝和张居正。张居正因为和太后的亲善关系,几乎相当于皇帝名义上的父亲,对皇帝敢于批评,甚至是责骂。而他本人,又是能力超群,为大明江山付尽了心血。按理,万历皇帝应该感激他,但张居正死后,万历真正掌权,第一件事就是对这个当朝第一功臣反攻倒算,抄了他的家。与之类似的还有秦始皇和吕不韦。这其实说明,小皇帝对这些父亲一样的辅政大臣,内心其实是很抗拒甚至是怨恨的,年幼时自己虽然为君,但有太后管着,不得不听这些外姓人的话,等到终于能掌权了,胸中的恶气可以出了,便会变本加厉的报复。照理来讲,当万历皇帝成年之后,他应该明白张居正的严厉是为自己好,但幼年的执念和仇恨还是根深蒂固,这不能不说是张居正这一类贤者的悲哀。
第三种是康熙和鳌拜。鳌拜是权臣,但不是奸臣,他也是忠心为国的,根本没有谋反的打算。然而,康熙是雄主,他少年英雄,不想让自己的大权旁落,所以一举诛杀了鳌拜,夺回了大权。与之有点类似的是慈禧和肃顺。肃顺等八位大臣同样是顾命大臣,同样没有反叛的可能,但慈禧出于个人权欲,联合奕欣发动政变,杀了这八人。在权力面前,是没有任何亲情可讲的,假设诸葛亮辅佐的是康熙,估计他再忠心再能干,也没有好下场。遇上这样的幼主,最明智的大臣就是明哲保身,只提建议不做决断,正像我们如果遇到很有主见的孩子,也只能让他为自己的将来做主一样。
最可怜的就是晋灵公和赵盾了。赵盾是晋国的世家大族,其父赵衰跟随重耳周游列国,重耳即位后,赵衰成为晋国重臣,为重耳的霸业、为晋国的崛起做出了重要贡献,以致于重耳将自己的女儿都许配给了赵衰。赵衰和重耳还有一重关系,在流亡时两人娶了姐妹花,就是说两人既是连襟又是翁婿,可见关系之亲密。赵盾延续了父亲的正直能干,而且更为刚正不阿。时人比喻赵衰是冬日暖阳,而赵盾是夏天烈日。晋灵公是个孩童,玩心未泯,偏偏他是个大权在握无人管教的君王,拥有着无法比拟的资源,自然想干嘛就干嘛。更为不幸的,他身边出现了佞臣屠岸贾,此人教唆幼小的君主大兴土木,用本该打鸟的弹子打人并以此为乐,致使君王耽于享乐,并且不把百姓的生命当回事。赵盾身为相国,自然看不下去,便去制止。当然,他制止的方式只是劝谏,因为从法理上来讲,他是没有约束君主的权力。也许是他的声望,也许是灵公自知理亏,灵公表面上听从了劝谏。然而,有了小人的撺掇,灵公很快觉得不爽,他觉得只有臣下听君主的,哪有君主听臣下的,加上他已经草菅人命惯了,居然要杀了赵盾。
赵盾真是命大,首先是君主派去的刺客,看到赵盾勤于公事,不忍下手,自己自杀了。然后当君主安排的甲士出现时,其中一名受过赵盾恩惠的甲士,拼死将他救了出来。如果不是上天垂怜,他早就死于昏君的旨意了。一个正直的贤臣,死于无道昏君,这将是多么令人可惜的冤案!
幼主和直臣出现如此矛盾,其实是因为孩子的天性。孩子嘛,总是贪玩享乐,但如果游逸无度,不加约束,便会肆行无忌。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必然是社会的祸害,如果是普通百姓,害的是自己,顶多加上身边的人,但如果是国君,害的将是全国的百姓。所以对孩子一定要教育,要通过种种方法将他引导甚至逼到正途上来。这些方法必然包括惩戒,让孩子知道痛苦,知道害怕。当然,教育是有两面性的,孩子害怕的同时必然还有反感、埋怨甚至仇恨。做过家长的人都知道,当我们严厉对待自己的孩子时,孩子哪怕明知道我们是为他好,但还是有怨言的,有时也会发泄出来。当然,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矛盾容易解决,吵两天也就好了,子女毕竟能感受到父母的爱,不会真的势如水火。但外人的教育就不一样了。老师管学生,对学生打骂,学生当然有意见,有的会和老师对打,有的会通过其他方式举报等等。如果社会、家长再站在学生一边,那老师只要有打骂体罚行为,肯定不会是小事。都说严师出高徒,古代的师傅对学徒非打即骂,甚至打死都有的,谁也不认为错。在现代的中国,不知道是哪个奇葩专家,提出要实行爱的教育,不能打骂学生,导致现在的学校,很多老师不得不游走在法律的边缘。老师本质上是没有惩戒权的,或者说使用惩戒权会受到严格的限制,近乎没有。所有的老师对学生的错误,要不当没看见,要不就请家长来配合处理。如果家长不配合,那老师大概率是管不了学生的。直臣相当于幼主的老师,而且鲜有镇得住幼主又贤明的太后帮助,所以相当于没有家长帮助管教。直臣如果秉承自己的良心办事,看到幼主的不对,会进行批评,进行劝诫,必然会招致幼主的怨怼,所以结局大抵悲惨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这是最危险的君臣关系,一般明哲保身的人,是不会对幼主过多劝诫的。
中国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因为专制体制和家天下的传统。按理说,只有贤明的人才能做君主,可在中国却是嫡长子继承制,哪怕这个嫡长子是白痴,是婴儿,都是他当。这种制度是经过多少血的教训,经过多少骨肉相残总结出来的制度。制度自然有其可取性,这样避免了王位相争,避免了政局动荡,但必然也会带来一些弊端,比如昏君当道。对赵盾来说,其实还是有失误的,晋灵公不过是个孩子,离真正的昏君还相差甚远,所以他应该毫不犹豫决不迟疑的对屠岸贾立即痛下杀手,哪怕为此受到皇帝的治罪也是值得的。毕竟,留这样一个人在君主身边,小君主迟早会变成昏君。
赵盾是幸运的,幸免于难。他知道得罪了晋君,在晋国是待不下去了,于是想逃亡。这时候,他的侄子赵穿站了出来,让他暂时躲避,先不要离开晋国。赵穿后来设计杀死了晋灵公,此举深得民心,因为灵公的残暴已经天怒人怨。赵盾回来了,继续自己的相国之位。这时候,出现了历史上有名的典故——董狐笔。董狐是史官,他记载此事时直接记了赵盾弑君。赵盾感到很冤枉,说国君是赵穿杀的,我都躲出去了,什么也不知道。董狐义正言辞,说你没离开晋国,就说明你有预料;你是领导,赵穿既是你部下又是你子侄,你自然要承担责任;而且你回来后没有处罚赵穿,说明你默认他的做法,所以我就认为是你杀的。当赵盾问有没有办法不这样写时,董狐更是体现了史官的良知:头可断,血可流,历史不能篡改。赵盾也只能背下了弑君的恶名。早期中国史官们的刚直不阿,为中国保留了值得信赖的史书,从而让历史的真相得以保留,也保证了中国文化的传承。包括早期对君王的谥号,也是有褒有贬,恰如其分的。然而,当史书变成官修,史书中的历史反而夹杂了统治者的意志,是否真实要打问号了。包括谥号,因为臣不言君非的缘故,也都变成歌功颂德了。这其实是一种退步,但无可奈何。
赵盾弑君,就这样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后来有人感慨,要是赵盾躲出国就好了,就不会背这个恶名了,因为董狐的第一条理由就是你在国内。其实,我更认为,即使赵盾躲出国,董狐还是不会放过他。这倒是让我看到了乱世中史官的骨气。个人修史,自然带有个人的情绪看法,包括孔子著《春秋》,也含有自己的褒贬,这当然不客观,不可取。然而,他们秉持的为了心目中的真理,不被名利所困的精神,倒是值得人感佩。中国人为了名节对统治者说不的勇气,在明朝时达到了顶峰,但满清的蛮夷统治作风却打断了中国文人的脊梁骨,自此对领导唯唯诺诺而背后兴风作浪,却不敢光明正大的和领导叫板的作风,成了中国官场的常态,这才是国人的悲哀。西方政治学中有一个传统,我可以反对你说的一切,但我坚决维护你说话的权力,这是专制体制下无法显现的曙光。当我们习惯了敢于直接和领导说不,敢于不畏权贵的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那才是中国文化最可贵的史家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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