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餐厅墙上挂着一幅静物主题的十字绣画。占据视觉中心的是一丛芍药花，花朵形态饱满，颜色丰富，红黄粉白随意堆叠在桌面上，把一个深棕粗陶茶壶掩成了花下客，旁边的黄色瓷杯也被落花点染了衣襟。
　　 独自坐在餐桌旁吃东西的时候，我喜欢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凝视墙上的画，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那些富有肌理感的颜色和线条。画面构图的自在随性和色彩的明亮浓烈，颇有一种闲适情调，让人心里很温暖放松。于是，看着看着，吃着吃着，感觉自己嘴里嚼的不是食物，是光阴。
　　 曾经有几年，我很痴迷十字绣，绣成的作品不多，但每一幅都是珍爱。书房里挂着的《白玉兰》，深褐色的枝干从左下方探身而出，线条顿挫劲秀，缀着盛放的花朵和含苞的花蕾，三两只蝴蝶在花枝间翩跹，一轮圆月光晕朦胧。花自绽放，蝶自翩然，夜阑读书时，有这样一幅清雅之画相伴，最是养心。挂在次卧的《蝴蝶兰》、摆在案几上的《幽蓝玫瑰》，平日里进进出出对它们熟视无睹，但如果哪天少了它们，又好像时光被人挖去了一角，心里空落落的。还有一幅赠给堂妹的《香水百合》——关于它，我曾在笔记里这样写道：
　　 “她，是一束极美的百合。雪白、清纯，花瓣自信地绽放，就连那挺立的小小花苞——那清新包裹着的小小愿望啊，也同样淡雅无声。
　　 她，就是经我手千丝万缕织就的绣画。从她在画布上冒出一点点花苞开始，我的心里就装上了期待和喜悦，像农民每天看着地里的庄稼，恨不能揠苗助长。这种心情促使我每天无论多忙，都要坚持净手绣花。一日一日，一点一点，丝线牵引着它，花茎从墨绿转为铁灰，从淡紫转成嫩黄，沿着青花瓷盆一路向上延伸，花瓣从紧密的蓓蕾到微绽，到终于盛放在白色的绣布上。”
　　 每次读这些文字，我都仿佛能触摸到那段绣花的日子。那时候工作很忙，每天都有写不完的材料、理不清的琐碎，但只要晚上不加班，我都会在窗前坐上几个钟头，捻丝，穿针，走线，静静地绣我的花儿。那时的我，眼里只有指尖流出的彩色丝线，至于白天那些争执焦躁郁闷，全都抛给了窗外的嫦娥。下班后那些喧嚷无聊的应酬，十之八九也都被我推掉。
　　 一天之中，似乎只有绣花这段时间才属于我自己。心，很安静，仿佛被丝线牵着在花丛里散步。累了就停下来，仔细端详已经被勾勒出来的图案，虽然还不完整，但那丝线交织形成的色彩，远观很有质感，细看就是色彩解剖。原来，叶子的绿不仅仅是一种绿，它可以由几种甚至十几种不同的绿色构成。原来，花瓣的洁白也只是一个整体印象，洁白之中揉着娇黄、浅绿、银灰、淡紫，不同角度的光线落在上面会折射出不同的色彩，花儿的鲜活便由此而来。
　　 当然，也有针脚误入歧途的时候，一旦发现，往往已经错了一大片。那种情形，就像面对一盆久未打理的绿萝，你不能粗暴地拉扯，也不能一刀剪下去，只能定下心，顺着它的脉络，分清主次，剪去杂乱的纠缠，引导出清爽的生长秩序。修剪植物还好办，即便失手剪秃了，只要根茎还在，给它一点水和时间总能长回来，而绣布上的秩序一旦崩坏，结局只能是前功尽弃。正因如此，那些仅错了几针只需倒回去几步就能解决的“微瑕”倒显得可爱了。劈丝的时候，丝线纠缠打结也会令人焦躁，但我已学会觉知情绪变化，及时提醒自己——心静则事顺，然后低下头耐心地与每一根倔强的丝线斗智斗勇。
　　 爱上十字绣完全是一个偶然。和朋友逛街的时候，路过一家商铺，墙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绣画，便好奇地走进去。身着飘逸棉麻衣裙的老板娘很热情，她告诉我，十字绣一学就会，有专门的绣布和对应的图纸，只要以十字交叉的方式在布面上把所有的图案绣完即可。我打量她铺在桌上的绣布，经纬交织，觉得像极了当年在报社排版用的板样纸，编辑把修改好的稿件，根据字数来数格子，一字一格，画在板样纸上，然后交给校印室的师傅上机排版。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十字绣。不知不觉地，几年时间就像丝线一样被织在绣布上。
　　 绣花须得心静。心浮气躁的时候，绣不了，容易错针。记得有一回，先生接连数日应酬饮酒晚归，我们大吵了一架，之后我坐下来想绣花，捏针的手却一直在发抖，更别说看清绣布上细密的坐标格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若硬要继续，错针还是其次，最对不起的是眼前这幅正要绽放的花——于是颓然放手。但也有这样的时候：心情起初是纷乱的，如果耐下心把针线理顺，一针一针慢慢地在布面上走下去，不知不觉间，呼吸就平了，手也稳了，烦乱的心仿佛被细密的针线缝熨妥贴了似的。
　　 想来人生许多事情，亦如绣花。烦扰难免，但若能俯下身、沉下心，在一针一线中安顿好自己，再乱的结，或许也能缓缓抽出头绪，绣成一片属于自己的风景。那些年我迷上十字绣，每天都希望能快点回家，快点把家务做完，然后坐下来，拿起绣花针，在绣布上牵引出一抹米白、一缕嫣红，渐渐地，心里所有的毛刺都变得柔软舒展。当整个人沉浸在那方寸之间，时间变慢了，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世界安静得能听见丝线穿行的声音。
　　 有人说，十字绣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没什么意趣。对此，我只是笑笑，并未言语。其实完成的绣品装裱起来，很有成就感，但我更醉心于绣花过程的那份安宁，那份把自己从世事纷扰中抽离的安宁，感觉就像与一位老友对坐喝茶，静看夕阳西下，不语也安然。至于绣成一幅作品要花费多长时间，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没有创造性的绣品上值不值得，我并不在意。时间就像针脚，我相信自己用时光织就的心意，远比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印刷品更有意义得多。正如母亲当年在灯下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制的衣裳，针脚或许朴拙，远不及时装设计师的作品，但能让我们暖身又暖心，不是吗？
　　 记得当年堂妹新居入伙，我把装裱好的《香水百合》送给她。她捧在手上，眼里透着惊喜：“好立体呀，感觉能闻到香味！我要把它挂在卧室里，睁开眼就能看到。”她当时正好站在卧室的窗前，阳光从窗口漫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绣布的百合花瓣上，泛着明亮的光。
　　 我微笑地看着她，好想说，那一针一线缠进去的，不只是图案，更是我的时光，我的祝福，愿她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抬眼可见一隅安宁。有时候，一个凝眸，便可能放慢脚步，便容易感知身边的四季流转，以及草木花朵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