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突然觉得，爬山不仅是一项运动，不仅是为了获得一览风景的快感。尤其是我听到那些事，遇到那些人，便越发觉得，如果我们也能像山一样，肩负起生命之重，那该多么好！
　　 一月二十五日，恰逢周日。冬日的午后依然清寒，风吹在脸上，依旧如刀锋擦过。与家人、战友及家属相约，去爬金堂的牛背山——当地人多唤它“老牛坡”。金堂县栖贤盐井沟，乡域地处龙泉山脉中段，多为山丘。境内老牛坡海拔一千零四十八米，是全县最高处。山区蕴藏石油天然气资源，有公路通往县城。农业主产玉米、小麦、红苕等，多种经营发展颇好，是县内四季水果与早蒜薹的主产区之一，盐井纯高粱酒更是市优产品。这山，似乎就是县域的灵魂，山肩负着一县人民的生活希望。
　　 老牛坡啊，是驮着金堂县的财富啊，我们登山就在站在财富的高地上。我有这样的感觉。
　　 那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我随意拣了个位置坐下，连我刚好四人。刚落座，身旁同事便低声问我：“听说某某走了，你知道吗？”我稍觉诧异：“你怎么知道的？”轻声应了句：“嗯，周一早上走的。”没再多言，只随口说：“我们都要好好保养身体。”对面同事也附和：“是啊，好好保养。”话题便转到了“癌症”上。我说起战友的一位亲戚，他叫姨爹，患直肠癌，手术后活了二十七八年，去年在一次打麻将时意外离世。几人就这般边吃边聊，说起日常习惯，如何保养，如何珍惜生命、珍惜当下……
　　 这是登山的一段插曲，但愿人长久，于是我对登山健体有了劲头，活着不能颓废，我不能被人生无常吓倒。这些不祥的事情，发生在登山前，越发让我感到平时多锻炼的重要性，或许，锻炼和死亡的关系就根本没有因果联系，但我和很多人一样，还是认为锻炼是为生命提供能量的最好方式。我爱山，最深层的原因就是这样。尤其着老牛坡，好像天生就是为了驮着我们的生命和生活。我想登上去，慰问这老牛坡。
　　
　　 二
　　 周末的老牛坡，前来登山出游的人很多，车也多。乡村道路两旁的十几个停车场都满了。这里今年成了当地的网红打卡地，或许也因“重庆合川呆呆抖音刨猪汤”带来的效应。听说近期村民自发重新打造了这里，平整土地作停车场，在抖音和微信公众号上常能看到宣传视频。登山小路也被重新修整，填平坑洼，挖出梯步，成了一条像样的登山道。这里本是政府打造的登山线路之一，通往牛背山顶，因往日人迹罕至，曾杂草丛生。
　　 登山的人，都在悠闲地欣赏着风景，风景成为当下生活的一部分，到底从风景中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暂忘一切的宽心吧。风景是可以把人的那些突然袭来的负面情绪抹掉。尽情欣赏吧，不能高呼，那就用手机轮番拍摄，留下风景的身影。
　　 下山时，遇见两位正在聊天的老人。一位说：“我今年八十六啦！”另一位接口：“我七十六。”我们顺口祝福：“您们身体真好啊！”那位七十六岁的老人，精神矍铄，说话利落，听力也好，看着十分硬朗。我们便一同沿着下山的大路慢走，一路有风景，也算锻炼、透气。途中，老人坦然提起自己得了直肠癌，手术已六年，恢复得不错，没什么不良反应。战友便说起他姨爹抗癌和日常保养的事，安慰老人保持好心态，好好生活。
　　 路上，还遇见一位卖农产品的老奶奶。“她也快九十啦，耳朵有点背了。”同行的老人说。战友看见老奶奶门前摊子上摆着的核桃、红薯、生姜、嫩豌豆尖等，问了价，选了一把嫩豌豆尖买下，十块钱。她这么大年纪，还在高山上种这些，实在不易。我们能吃上她种的东西，也是缘分、是福气。战友感慨道。“她还常把菜背下山，坐公交车去县城卖咧！”同行的大爷补充。
　　 他们这么大的年纪，还在讨生活，应该不是因为日子不好过，而是为了那份早年养成的习惯吧。大山，给了他们干净而简朴的生活，造就了他们的无争和坚强的心。我转头再看老牛坡，老牛坡啊，你就是为了驮着这些生命而终身如此？当然，山和人的关系并非这么简单，在我眼中，山一直在负重，呵护着人的生命。山老了，人有老了，这样老去多么好！我反而没有了忧虑，但想起那些罹患疾病的人，突然离开，我更伤感起来。我只能以愿望来抚慰我的心。
　　
　　 三
　　 饭后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刷新闻，看家人微信群的信息。上午忙，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忽然又想起父亲，便重新读了一遍我在二〇二三年四月五日写的那篇《父爱是一座山》，后来投稿中国作家网刊发了。
　　 此刻，父亲的身影又一次清晰浮现。这篇文章是我欠了多年的一笔心债，总算是还了。每当想起父亲的微笑，眼眶总忍不住发热；再看他的照片，今天亦然。只是那微笑，如今只能在回忆里找寻了。
　　 泪水已经模糊视线。与父亲相处的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像一场无声的电影，画面清晰，仿佛昨日。父亲是我生命中最重的存在，是我最伟大的父亲。他的笑容，是我永远的眷念。望向天空时，总想象他在天堂静静守护着我们一家，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他一定在某个角落默默看着我，给我力量。
　　 如今，思念总猝不及防，令我泪下。他的教诲和叮嘱仿佛还在耳边，却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父爱曾是我心灵的定海针，失去他后，我常感茫然无依。眼泪，成了对他思念与依恋的唯一出口。这泪水是心底最深的情感反应，他永远占据着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他的离开，是我生命中最深的痛，也是我永远的怀念。
　　 是啊，一个人，要好好爱自己，珍惜生命，与家人相伴，便是幸福。
　　 父亲，在我们的怀念里，是温暖，也是失落。父亲，总是被人们比喻为大山，如果把父亲比喻为这座老牛坡，多么合适。但愿，真正的老牛坡能够驮着辛劳的父亲们，不再让父亲如牛一样为了家人一味地付出辛劳，乃至生命。
　　 老牛坡，驮着美丽的风景，也驮着人们的幸福生活。生命之重，没有压垮老牛坡，而是生命的疾病，不断带走一些人。我常常琢磨，路上遇到的那些老年人，他们坚守大山，过着不怎么富裕的日子，要有一种与山安然的心态吧。我们需要城市的喧哗和热闹，也需要大山的宁静，涵养生命，需要更多的是淡泊，而不是繁忙，当忙过之后，我们哪怕有一点时间，也应该去亲近自然，相拥大山。
　　 我相信大山有情，它会养着喜欢大山的人。生命之重，老牛坡是驮不动的，但我们应该有老牛的精神，驮着我们的生命，走得更远。
　　
　　 雪山白杨（四川金堂）
　　 202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