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雪落故土润桑梓 (散文)
一
前天,武汉天气预报发来信息说:“武汉将迎来第二场大雪。”看着这条牵动人心的信息,心里自然生出对雪花的眷恋。尤其是那漫天雪花无声无息、飞飞扬扬的样子,在心里总也抹不去,因为她在我心里留下了任何事物都不可替代的印记。
那是上世纪60年代,我还是一名小学一年级学生。那年冬天,一个放学的傍晚,我一路走着,天色阴沉沉的,四处静悄悄的,天际泛黄,头顶乌云密布,空气沉闷压抑,周遭一切都显得萧疏,我只觉得天寒,身上不时打着寒颤。年幼的我,全然没想到这是大雪将至的预兆。来到家门口,看到年轻的母亲独自一人站在老屋的北侧,静静地看着一群群麻雀席地嬉闹,它们没有飞向高处,也没有飞向远方。平常它们会一群群地,一会儿飞到这棵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会儿又飞到那棵树上,雀跃非凡。这次却截然不同,心细的母亲把它们的反常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只听她自言自语道:“麻雀打碰,要下雪了。”还是母亲聪慧,懂物候、观天象。这预感让她提醒自己,要赶在落雪前做好准备,要不然大雪封门,到哪里去找吃的、用的、烧的?她一回头,看到我站在身后,竟丝毫没发觉我回来的动静。蓦然间,她带着十分诧异的神情看着我说:“放学啦,伢!”我说:“嗯,放学了。”随即,母亲说:“林,走,我们到菜地去撇点菜回来备寒。”我跑步回家,放下书包,跟着母亲疾步往菜地去。
那时,我家的菜地在村子最南头的一个大堰边上。听母亲说:“那块菜地,是你父亲一锹一锹用淤泥填起来的。后来,生产队就分给我们家做自留地。”
过去年代,我们村里家家户户种的白菜叫“票白菜”。这种菜也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品种,它可以撇一层又一层,撇了又长。
还没到菜地,老远就看到那一地白菜,郁郁葱葱,严严实实地铺满一地。那是秋天,母亲加班加点,一瓢水、一瓢粪、一锹土,精心照料才种出来的。为了撑住一大家人的生计,熬过那些紧巴的日子,母亲不知在多少个月夜,顶着秋寒,躬身劳作,常常忙到夜色深沉。
我们来到菜地里,母亲急切地一叶叶撇着菜,不多时便撇了一篮子,拎到堰边清水处清洗。我看着母亲麻利的动作,只能帮上一点小忙。回家的路上,母亲说:“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几天,这篮子菜大概只够一家人吃两天,还要搭点咸菜,要不就不够吃”
沉重的生活担子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安排了今天,还要愁明天。贫穷,时时考验着母亲的意志。
然而,母亲还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到底还是伢长大了,遇事有个陪伴。”母亲的笑,是发自心底的满意。匆忙间,母亲并不需要我能干多少,仅仅是有我陪着,她就那样满足。她的幸福感,多么简单。
回到家里,母亲又急急忙忙把门口堆放的柴草、柴靶子一捆一捆拖进屋里,防止被雪打湿,日后无柴可烧。
晚上,母亲把白菜和剩饭一起煮成汤饭,一家人就那样简单地吃一顿。冬天里,母亲总安排吃得清淡简单,把粮食省到开春干活的时候吃。母亲总说:“开春了,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呢?”冬天的时候,能节约一点,是一点。面对那样的困境,母亲还时常自豪地说:“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好一生穷。”当年,母亲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当家,时常受到长辈们的好评,人人都夸父亲娶了个好媳妇。
二
果然,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降临了。
那是半夜里,听到在外做义务工的父亲回家跟母亲说的。那个年代,一到冬天,上级总要安排水利建设工程,趁农闲抽调劳力去完成任务。我睁开眼睛时,看见父亲身上还沾着雪花,一身寒气,我年幼无力,不能为他分担半分,只能瑟瑟地蜷缩在被窝里。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大人们为何那样敢吃苦、敢于负重前行。
半夜里,那从北方奔涌而来的雪花,那般急、那般猛,又那般潇潇洒洒。清晨我起床时,雪还在下。与其说是雪花,不如说是雪坨坨,直直地往下坠,比鹅毛大雪更有分量。记忆中那个年代的雪,比起现在要厚实得多。
有父亲在家里,早餐自然由他来做,母亲要照管弟妹。我只见父亲做好早餐,便烧起一炉旺火塘,说是要为襁褓中的弟弟烤尿布。
我家的老屋,在村子最北头,东南西北视野开阔,毫无遮挡。一吃完早餐,我便戴着斗笠往雪地里跑。不知是天生喜欢雪花,还是孩童懵懂,一会在屋檐下站站,看雪花飞舞的样子。雪花除了飘飘洒洒自然飞落外,还时时随着呼啸的北风卷起,如滚筒式向前奔涌。那种气势,大有漫卷乾坤之浩荡,纵横天地之清狂。那呼啸声如同先烈未歇的呐喊,荡气回肠。且又像凄凉、悲鸣,哀伤地向大地诉说着什么。
那一刻,我实在无法读懂它深藏的内涵。
一会儿,我又稚气地在门口雪地里跑几圈。特别是一脚踢起雪花的时候,好玩极了。雪是松软的,踢起来碎碎地向两旁撒开,即便倒在雪地里也伤不到人,那种快乐,是从未有过的酣畅。许是童心撞上了冰雪的烂漫,让怒放的心花与雪花交融,凝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璞,不染尘,不沾俗,把年少的欢喜释放得淋漓尽致。这时,我多盼望弟妹快快长大,陪我一起在雪地里尽情嬉闹。
母亲时不时叫喊我:“快回来,进屋去!那样玩,会把手冻坏的!”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满心欢喜。待我成人后,才懂得:唯有父母悉心呵护,不愁吃穿,方能拥有这般无忧的快乐时光。
看看村庄周围的树木,早已被秋风扫尽落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槐树、枣树、桑树、桃树,连同大堰里的荷梗,虽然全都一叶不存。在皑皑白雪中,全都演绎成一树一树梨花开的景色,精美绝伦。特别是老屋北侧那几株高大的槐树,如同披上一身洁白素衣。看似枯槁的枝丫,都裹着绒绒的雪花,苍老的树皮上也落满了雪,整棵树仿佛凭空胖了一圈。晶莹的冰雪将它们塑造得玉树临风般高雅。且盎然地矗立在老屋北侧,为低矮的老屋平添了几分淳厚的自然景色。
为给老屋遮风挡雨,这一排槐树,是曾祖父、祖父亲手栽种的。望着它们,如看到曾祖父、祖父,如古木参天般地挺拔伟岸。
桑树的枝丫被雪花压弯了也不屈服,有的枝条妥妥地托着雪花往下垂。雪裹枝桠,枝托白雪,像极了父亲的模样,沉默不语,却把守护与温暖,藏进岁岁年年里。像极了母亲坚忍不拔的性格,始终坚守她出嫁时娘家人的嘱托:“再苦再累,也要操持好家务,绝不动摇。”年复一年,母亲扛过的何止这些,还有更多超乎想象的困苦,她都咬牙一一挺了过来。雪压桑枝,仿佛是母亲一幕幕沧桑的记忆。
三
下雪对我们孩子来说,是格外快乐的日子。因为下雪,母亲不用出工,父亲也不用去做义务工。曾祖父、祖父也过来围着大火塘一起坐坐,家人依偎在一起,比现在的空调、取暖器还要暖和。这时。我们可以依偎在父母身边撒撒娇,还可以听他们讲那些百听不厌的老故事。特别是他们一起回忆在朝鲜战场牺牲的二伯父时说:伯父参军之前,在家勤勉能干。那年他才十八岁,正是青葱年少,却把家里大半的重担一力挑起,村里人无不夸赞,说他日后定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可他一腔热血赴国难,再也没能回到故土。他的离去,留给家人说不尽的思念与道不完的缅怀,每每提起,家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酸楚与敬重并存。血浓于水,祖祖辈辈都传承着一脉忠魂与家国情怀。
当议论冬日气象时,一则则谚语,父亲脱口而出:“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干冬湿年,春干满仓。”等,这些谚语,都是农家人长年累月在实践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它们也是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知识。闲暇之余,长辈们谈得不亦乐乎,也诠释了一家人守着粗茶淡饭的知足,朝夕相伴的和睦与心安。平日里看着都是农村大老粗,讲起话来却满腹经纶。然而,文化不光是识几个字、读几行书,更重要的是不忘根、不忘本,心存家国、胸怀大义,守得住良知,传得下忠魂。那一满屋的乡土气息,那些知寒知暖的天伦之乐,丝毫不逊色于这场洁白的雪花。心地澄澈的一家人,心心相惜。这样的日子,谁不向往?长辈们的良知与本分,也一直影响着我,到如今,无论世事如何变换,都始终坚持那份淳朴的本色不变。
四
雪后放晴的天地是清寒裹着温柔的一幅画卷,是十里春风甲天下的浪漫,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山河绝唱。
说来也怪,头天天色那样阴沉沉,雪花不断地飞落,满是萧瑟,仿佛要预演一场摧枯拉朽的寒冬浩劫。第二天清晨,父亲一开门,便见晴空万里、蓝天白云,阳光洒满大地。性格爽朗的父亲,惊喜地大声喊道:“天晴了!天晴了!伢们,快起来,到湖里捡野鸭去。”
我们村庄背后,就是严西湖,南北两侧皆是青山,村庄不偏不倚,坐落在严西湖岸的这块风水宝地上,千百年来,天然格局从未改变。
听父亲这一喊,我立刻翻身起床,要去湖边看雪后盛景。
站在门口一望,风停了,雪住了,晨光莹莹地照进堂屋,把满屋照得透亮。皑皑白雪。远近苍茫,天青气朗,雪霁风柔。这银装素裹的天地,是山河特写的诗行,尽是洗尽铅华的人间绝色。
母亲也起床了,笑吟吟地连说两遍:“雪天易晴,雪天易晴啦!”这大好天气,让母亲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天晴,一扫母亲心中的担忧,是因为1954年的那场雪灾,弄得人们度日如年。经受过那次磨难的母亲,见今日雪后立即放晴,自然喜从心上来。秋去冬来,雪润芳华,本就年轻的母亲,被白雪映衬得愈发荣光焕发。
祖父早已在门口扫雪,许是劳作不停,他已脱去了棉袄,一边扫,一边念叨:“下雪天,天晴路不晴,不把雪扫了,几天都没有好路走。”是啊,冰雪融化时,定会浸湿路面,影响出行。祖父不顾年迈,执意要铲出一条通路,方便日后家人出入。老人的心思,总比我们周全得多。
我跟在父亲身后,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往湖岸走去。岸边早已聚集了好多人,还有人往湖中心去捡野鸭。
经过一天一夜的大雪封湖,湖面冰层凝固,足有几尺厚,溜冰的人笑着喊:“结实得很,下来玩,承得住人!”这可让胆大的人好好畅快了一回,既能溜冰,又能捡鸭子,一举两得,人人谈笑风生。我恨自己年纪太小,无力跟着去,也无胆量尝试,只能立在岸上,隔着薄薄寒气,听笑语飞扬,在心底留下一缕浅浅的惆怅。
太阳不知不觉升得老高。湖对岸的村庄,静静卧躺在一望无垠的雪海之中,荧光闪烁。令人心旷神怡。村庄两侧的峰峦,山舞银蛇。村庄上空,袅袅炊烟悠悠漫卷,新一天的生活,在人们的欢声笑语里缓缓开启。
不多时,父亲拎着几只野鸭上岸。回到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捡了三五只。野鸭比家鸭更肥厚,一只有好几斤重。大家都同一个心思:腌起来,过年吃。在乡亲们心里,总觉得比外村人多了几分优越感——自古便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早年祖辈选定这里安营扎寨,实在是大智慧。
五、
一场雪花的飞落,给全村带来无尽的欢乐:捡野鸭、扫积雪、堆雪人、敲屋檐冰凌,还有一树树雪化时冰凌滑落的清响。从上到下,人在忙碌,物也陶然,旧貌换新颜啦,瑞雪兆丰年!
雪化时的田野,更为惬意。当走进那些沟沟坎坎的时候,从雪绒深处流出的水,清净得像铜镜,可以照见人。还有那水流的声音淅淅沥沥,带着节拍,像一首《山野幽居》的曲子,在清流中回荡。夏日田间的浊气,被这场大雪一扫而光,渗出来的全是清冽精华。就如当年乡亲们说的那样:“大雪是来消毒的。”
可见一场雪的魅力,何其动人。
记忆中,到上世纪1966年,还经历过这样丰厚的雪景。往后年代,雪依旧眷顾,再没那么敦实。然而,每一场雪花,对人间都弥足珍贵,它是人间万象的精髓,是天地馈赠的宝贵礼物。
我喜欢雪花降临,喜欢它漫天的磅礴、覆野的辽阔;喜欢它纵横天地的赤忱,一往无前注入山河的坦荡,与雄浑于天地间的盎然气势。
我舍不得与它告别,因为那里有我亲人们留下的身影和忠魂,有我忘不了的故土烟火,骨肉情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