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刚到公司，小电驴还没停稳，就接到人事科打来的电话，说请他上班后来一趟。老周有些纳闷，心想，我从来不跟人事科打交道，找我干吗？难道我有啥违纪事情，被人事科发现了，要找我谈谈？可又一想，不对，自己进单位到现在，别说违纪了，就是上班迟到，也从来没有过。那又为啥事情找我呢？老周突然记起，哦，对了，大概是3年的劳动合同快到期了，人事科要跟我谈谈续签的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件事情，于是，老周很笃定地去了。
　　 接待老周的，是新上任不久的一位女科长，姓李，30来岁，长得眉清目秀，穿着短袖T恤加高腰裤子，正在电脑上操作着啥，老周认识她，但从来没有跟她打过交道。
　　 李科长笑眯眯地给老周倒了杯茶，客气地问：“周师傅，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54岁。”老周说。
　　 “公司跟您签了几年劳动合同？”
　　 老周心想，这不是多问的？你科长难道不知道吗？但他还是照实回答：“3年，还差一个月就到期了，加上前一次，共签了6年。”
　　 “您最近身体怎样？”
　　 “还行，没啥大毛病。”
　　 “您是啥学历？”
　　 一听问学历，老周脸色有些不自然了，挠了下头，吞吞吐吐道：“大……大专。”
　　 “全日制的，还是业余的？”
　　 “业……业余的。”
　　 “哦，我明白了。”李科长笑笑，说，“周师傅，您不要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问问，今天找您来，主要是想跟您谈谈服装面料仓库管理上的事。”
　　 “管理上有啥问题，科长尽管吩咐，我一定改。”老周脸色自然了些。
　　 “不不！我指的是仓库管理，以后可能要按照lso9001认证要求来做。”李科长说。
　　 老周有些不明白，怔怔地问：“啥叫lso9001认证？”
　　 “这就不展开来谈了。简单地说，就是面料仓库管理，今后要上一个台阶，而上一个台阶，就要引进高学历的人。”李科长解释。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老周不傻，当然明白，这就是说，公司不打算跟他续签劳动合同了呗！老周心想，既然这样，你就直说，干吗要绕这么大的圈子？他有些生气，想发脾气，但又发不出来，因为李科长说话很客气，再说，劳动合同到期了，公司有权不跟他续签。
　　 于是，老周忍住没发脾气，捧起杯子喝了口茶，问：“那新来的大学生，啥时候来？”
　　 “明天就来，到时候麻烦你带他几天，熟悉一下仓库。”李科长说。
　　 老周“嗯”了一声，放下茶杯就要走，李科长拦了一下，说：“周师傅，您不要急着走，我还有话跟您说。”
　　 “多说有啥意思？不就是不要我了吗？”老周没好气道。
　　 “不能这么理解，周师傅，您多少是知道的，公司现在管理上要求越来越严，各部门都引进了很多全日制大学生，有的还是硕士生博士生……”
　　 “你不要说了，我懂，就是我这个业余生，早就该让位了。”老周冷冷地打断了李科长的话，起身走了。
　　
　　 二
　　 虽然很郁闷，但真当大学生来他这儿报到时，老周还是显得很大度，像没事似的。
　　 新来的大学生，在李科长的陪同下，来到了面料仓库。老周一看，哟，男孩个子蛮高的，起码有1米85，足足比他高出了一头，像是打篮球的。可听李科长介绍下来，男孩却是财经大学硕士毕业生，专门研究财务管理的。男孩名叫周斌，这倒给老周有了点亲近感，心想不管怎样，姓周的跟我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不过，老周还是有点想不通，面料仓库这么小的庙，做啥要引进这么大一尊菩萨来？实在是一种浪费。可再想到自己儿子，儿子也是硕士毕业生，学的是软件开发，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到一家咖啡店当起了营业员。想到儿子的工作还不如周斌，老周只能暗自叹息。
　　 周斌还蛮懂礼貌的，一到仓库，就毕恭毕敬地说：“周师傅，从今天起，我要拜您为师，您要好好教我，我有啥做得不好的地方，您要及时跟我提出来。”
　　 老周笑笑，说：“你是人才，从学问上来说，我应该向你学习。”其实，老周心里清楚，这面料仓库管理，有啥可研究的？无非就是这几本账，每个货物的品种不能混淆，账目与实物要对得上。所以，他只用两天时间，就教会了周斌。
　　 周斌也聪明，不但学得快，而且有创新，没过几天，就按照lso9001认证要求，搞出了自己的一套管理方法，虽然有点费脑子，但比较新颖，老周看了非常佩服。
　　 不过，老周对周斌也有点不满，这家伙学问不错，就是有些懒，不太愿意挪动自己的身体，整天坐在电脑旁边。你说他不愿意动手吧！他玩电脑游戏比谁都起劲，你说他勤快吧！每当货物进出或盘点，需要一起搬弄一起整理，喊了半天，他才慢腾腾来，多数是老周一个人在做。老周记起周斌第一天来时说的话，好几次想提醒他，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他想想，还是算了吧！我都是要走的人，干嘛要得罪人家？人家自有领导来管，我算老几？
　　
　　 三
　　 按照李科长的说法，老周只要带出周斌，就可以走了，用不着做满一个月，工资仍然按一个月发。但老周明白，这是人事科照顾自己，他自己真舍不得走，主要是做了这么多年，对这份工作有感情了。老周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学历不过硬，领导是不可能换人的，在这6年里，自己勤勤恳恳工作，仓库从来没出过啥问题，所有账目和货物，就跟小葱拌豆腐似的一清二楚，每年都得到财务科长的好评。他心想，自己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老板为啥就没看到呢？唉，吃亏就吃亏在自己没有读过全日制大学。
　　 在坚持做满一个月，最后一天，老周一大早又来到人事科，向李科长告别。李科长不明白，问：“周师傅，不是说只要带出周斌，您就可以走了吗？”
　　 “我知道这是领导照顾我，但我真不舍得离开公司，我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老周说。
　　 李科长听了有些感动，瞅着他，叹息了声，说：“我懂您的心思，但怎么办呢！这是上面的安排，也是公司发展的需要，只好请您理解了。”
　　 “我理解，我如果不理解，早就要跟你吵架了。”老周苦笑道，又说，“是这样，科长，我来找你是想问问，公司里还有没有不讲究学历的工作？譬如门卫，保洁工。”
　　 “其他单位的门卫我不知道，公司门卫我了解，都是全日制大专以上学历，而且年龄都在35岁以下。”李科长说。
　　 “是吗？现在都到了这种程度？”老周有些吃惊。
　　 “这有啥稀奇？现在连送外卖送快递的，都有大学生。”李科长笑笑。
　　 “那公司保洁工呢？”
　　 “公司保洁工目前倒没有，但目前不缺人。”
　　 李科长都这样说了，老周只好失望地离开了。回家后，老婆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再找生活了，就在家好好呆着，反正离退休也没有几年，可老周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天就到外面找工作了。正如事先想到的那样，像他这样学历不够，年龄又偏大，几乎所有的单位都不要。找了好多日子，老周总算在一家小饭店，找到了一份生活：保洁兼夜间值班。保洁不用解释，夜间值班，就是老周每天晚上要睡到店里，一大早还要跟买菜回来的老板娘做交接。
　　 老周的老婆一直反对老公做这份生活，说，你一天24小时卖给人家了，万一家里有点啥事情怎么办？老周明白老婆是啥意思，但为了将来给儿子娶媳妇多存点钱，只能好言劝说老婆暂时放弃一头。巧的是，这家小饭店，跟公司在一条马路上，原来上班的公司是399号，小饭店是460号。老周经常碰到一些来小店吃饭的老同事，互相说说话也蛮开心。
　　
　　 四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晃，一年过去了。8月底的一天晚上，老周照例在小饭店值班。由于天热，他搬了一张躺椅，放在店门口，正乘凉时，忽然看见一辆大卡车，装着满满的面料，从他面前开过，又来个大转弯，开进了他原先做的公司。老周瞄了一眼也没多想，依旧睡在躺椅上摇着扇子。没过多久，随着这辆卸完货的大卡车，从他面前又迅速离开，他突然想起了啥，马上爬起来，收起躺椅，将小店门锁好，趿着拖鞋，来到原来的公司门口，大声喊着：“门卫，开开门……”
　　 喊了几声后，总算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门卫，老周一看，哎，认识，是小陈，他在这儿也将近3年了。
　　 “老周，这么晚了，你来做啥？”小陈一边说，一边开了门。
　　 “刚才那辆大卡车上的面料，都卸在哪里了？”老周问。
　　 “哎，你问得奇怪吧！你管过仓库，应该晓得的，面料总归卸在面料仓库里，总不会卸在厕所里吧？”小陈哈哈一笑。
　　 “那面料仓库有人吗？”老周问。
　　 “这么晚了会有人吗？你好像是从乡下来的，一点不懂。”小陈又哈哈一笑。
　　 “没有人，这些面料怎么卸进仓库的？”
　　 “咦，你又问得奇怪来，不可以暂时放在仓库门口吗？”
　　 老周想了想，问：“小陈，我可以进去看一看吗？”
　　 “不可以进，因为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小陈拦着他说。
　　 老周急了，说：“我告诉你，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如果面料卸在仓库门口的高台上，没啥关系，因为离地面比较高，也有雨棚遮挡；如果是卸在仓库外面的地面上，遇到下雨，面料肯定要淋湿。”
　　 “难道里面没有防护层吗？”
　　 “有是有，但作用不大，雨水还会从接缝处和绞线的地方渗透进去，我做了6年仓库管理，这点非常清楚。”
　　 “是吗？那你去看看。”小陈赶紧松开了手。
　　 老周急急忙忙往面料仓库走去，当他来到仓库面前一看，果然，这批面料统统扔在了水泥地上，老周急叫了一声“糟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之后爬起来，又急急忙忙来到门口，问：“小陈，现在面料仓库谁在当家？”
　　 “你这不是多问的？当然是周斌，这小赤佬架子蛮大的，进进出出，从来不跟人打招呼，目中无人……”小陈说。
　　 老周没兴趣听他说这些，手指着门卫室的电话机，说：“我能不能借用电话，跟周斌联系一下？”
　　 “可以。”小陈点点头。
　　 然而，老周连拨了几次，周斌的手机就是打不通，老周一下子没了主意，急得直挠头发，他又想了想，说：“小陈，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将这批面料转移到高台上去？”
　　 “啥，让我跟你去搬面料？亏你想得出，我的岗位是门卫，这些面料关我啥事情？”小陈白了他一眼。
　　 “大门你可以暂时锁一锁，这批面料如果淋到雨，就麻烦了。”老周急吼吼道。
　　 “哎，老周，我真弄不懂，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干吗管这种闲事？”小陈白了他一眼。
　　 “不看见就算了，看见了，我如果不去做，我夜里会睡不着觉的。”老周说。
　　 “那好，你爱管闲事，你就自己去搬，跟我不搭界，大门如果出了啥问题，我可担当不起。”小陈摆摆手。
　　 小陈不肯帮忙，老周也没办法，只好来到面料仓库前，清点着面料的数量。面料一共32大包，每包的重量是75公斤。他心想，这些面料，过去都是由司机用叉车，运送到仓库里的，今晚没有叉车怎么办？如果赤手空拳，是没办法搬到高台上的。于是，老周先在仓库周围查看起来，看看是否有可以借用的工具？但看了几遍，仍然没有找到可用的工具。当他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一块废弃的垫仓板上，忽然有了主意，将这块垫仓板挪到面料前，再将面料使劲推倒在垫仓板上，然后又找来一根卡车上用的绳子，在垫仓板的间隙处打个死结，将一包面料推到木板上，等一切弄好后，就开始使劲往高台上拖。就这样，老周靠这种土办法，将面料一包包拖到了高台上。由于是从低处往高处拖，好几次拉到一半时，面料滚下去，又得重新来过，为此，他累得浑身是汗，几乎虚脱，一双拖鞋也断了帮。
　　 当老周将最后一包面料拖上高台时，天空响起了阵阵雷声，不一会儿，黄豆般的大雨便倾倒了下来。
　　
　　 五
　　 由于从来没有这样干过，老周实在太累了，回到店里，冲了把冷水浴就躺下了，呼噜打得跟猪一样。第二天一大早，买菜回来的老板娘，敲了半天门，也没将他敲醒，最后还是通过打电话，才将他唤醒，气得老板娘朝他破口大骂：“你昨晚是充军去了，还是搓麻将去了？我告诉你，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你就给我滚蛋！”
　　 老周不想解释，怕解释多了反而对自己不利。到了下午两点多钟，店里休息，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从外面进来一个穿制服的黑猫，朝里面直喊：“老周，老周在吗？”
　　 老周抬头一看，正是昨晚做中班的门卫小陈，忙问：“小陈，有啥事情吗？”
　　 “你快跟我到公司去一趟，老板找你。”小陈说。
　　 “找我做啥？我已经跟公司没有关系了。”老周说。
　　 “老周，你如果再不去，老板就要打110了。”
　　 一听说老板要报警，老周吓一跳，来不及多想，就跟小陈走了。
　　 刚来到外面，小陈却拉住他，有些难为情地说：“周师傅，顺便关照一句，昨晚我没有帮你搬面料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在老板面前说。”
　　 老周有些莫名其妙，小陈又说：“这事情你懂的……过几天我请你吃饭。”
　　 老周明白了，但没吱声，跟着小陈来到公司会议室。到了会议室，他定睛一瞧，嚯，好多中层干部在开会，老板坐中间正说着话。
　　 老板看见老周进来，赶紧起来，紧紧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周师傅，昨晚你太辛苦了，多亏你帮忙，否则公司损失大了。”
　　 老周一头雾水，忙问小陈：“你不是说……”
　　 小陈咧嘴一笑：“我如果不是这样说，你会来吗？”
　　 老板接着又问：“周师傅，晚上没有叉车没有工具，这么重的32包面料，你是怎么搬上来的？”
　　 “多亏找到一块垫仓板，再用绳子拴住使劲拖。”老周解释。
　　 “他有没有帮你一块拖？”老板指着小陈问。
　　 “小陈是想帮我忙的，但我看他也离不开岗位，就算了。”老周笑笑。
　　 “噢，谢谢，太谢谢你了。”老板松开老周的手，转身对开会的人说，“大家回去要好好想一想，一个跟公司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周师傅，都会想着公司的利益，我们在座的干部为啥做不到……”
　　 老板说了很多话，老周大多没听进去，因为他急着要赶回去，否则老板娘又要找他麻烦了，于是打断老板的话，腼腆道：“老板，我还要赶回去干活……”
　　 “周师傅，你稍等，马上就好。”
　　 老板又说了几句后，结束了讲话。接着，他又宣布了公司的决定：辞退周斌，重新聘用老周到面料仓库工作，同时，在职责方面，要求各部门进行内部自查。
　　 老周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只是尽了点本能，老板竟然会让自己重新回到仓库工作，不但让人事科跟自己签了无固定期劳动合同，而且奖励他一千块钱。当老周回去跟老婆这么一说，老婆激动得哭了，抱着老周说，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你这是好人有好报。
　　 后来，老周从李科长那里了解到，他那天搬到仓库高台上的这批面料，是公司进口的澳毛面料，用作制作一批高级出口西服，如果这批面料受损，不但外商要索赔，而且公司信誉还要受到很大影响。销售部打电话通知周斌晚上要来收货，可他自认为放在仓库外面没啥问题，当晚就没来，却是陪女朋友去看演唱会了。老板听说后非常恼火，当场将办公室里的一只花瓶，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