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月光下的草原灰蒙蒙的一片，青草儿刚刚露出一点灰蒙蒙的绿色，绿色中还有很多干草的灰。这是一个春季萌发的季节。这时候最难的活儿就是放羊，羊儿鼻子很灵敏，他们能够闻得见青草的香味，远远望去前面不远的地方是青青的嫩芽，但是一路追过去，却怎么也吃不跑肚子，于是乎就拼命地低着头往前跑，放羊的姑娘们只好跟着羊儿满草原跑来跑去。
　　 班会上，放羊班的班长跟大家说，春天来了，羊儿都瘦了，整日跑得欢，吃得少，咱们要想个办法，叫他们都吃点干草。可是大家说来说去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正在这时候，连队的集合号吹响了，姐妹们赶紧吹灭灯，排队来到操场上……
　　 指导员宣布了人事调动的命令，放羊班的副班长张飞燕调入机务排人拖拉机二班的副班长。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是张飞燕心里很高兴，这是连队的春耕马上要开始了，调兵遣将的重点是加强机耕班的力量。这就是指导员说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张飞燕感觉到，自己是连队首长心目中的“好钢”。这就足够了。
　　 从放羊班来到机耕班，张飞燕感觉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自己丢了半年的拖拉机驾驶和维修技术再捡回来。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是没有专门的维修班的，机耕班自己负责维修设备。散会后，张飞燕就去储藏室翻箱子，从箱子底里找到了那本泛黄的《链轨东方红——75马力拖拉机维护指南》，明天就要去维护拖拉机，准备春耕大会战了。张飞燕心心潮澎湃，想起以前自己就是机耕班的一员，后来因为一次事故，被贬职到放羊班，今天终于有出头之日了，可能在春耕工作中大显身手了。
　　 2
　　 机务排长杨洋是北京来的知青，他在第二天组织了简单的欢迎仪式，欢迎张飞燕等三位战友加入机务排，目前主要的任务是春耕，由东方红——75拖拉机拉着五铧犁在前面耕地，后面紧跟着是播种机播种麦子，这两组人马要密切配合，不能有半点失误。播种机上有战斗班的女战士跟车，以便于检查播种机工作是否正常，有故障的时候按铃，停下检修。五铧犁不需要副手，单兵行动作战。
　　 张飞燕被安排开五铧犁，主要任务是12号、11号和10号地块。大家知道那几个地块是最难对付的，中间有三个反坦克壕沟，晚上耕地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掉进去，十分危险。但是张飞燕是一个大胆心细的女战士，她和同车的白菊花战友配合的很好，两个人有分工合作，白菊花负责白天工作十个小时，张飞燕负责晚上工作十个小时。
　　 张飞燕没想到，第一个夜晚就来了个下马威。当她拉着五铧犁到地头的时候，她想下车去将五铧犁的手刹扶起来，结果一回头，看见五铧犁上蹲着一匹狼。她心里一惊，这三更半夜的一个人怎么敢单独面对草原狼呢？她急中生智，想起拖拉机的尾灯和后退技术。于是打开后灯，对准草原狼的眼睛，然后猛然加大油门退车，草原狼受到惊吓，跳下五铧犁跑了。张飞燕走下拖拉机，在地头上点起了篝火，这时候狼彻底放弃了图谋不轨。
　　 张飞燕用铁锹铲起土，压住火势，最后灭火了才掉头开着拖拉机继续作业。这一夜她都提醒吊胆的，多亏那时一匹胆小的孤狼，她没有回来报复。张飞燕从此上夜班有了警惕，她感觉不能让自己单独面对草原狼的挑战，于是她上夜班的时候总是带上那只连队养的狼狗——赛虎。还好一连几天，草原狼都没有回来，耕地任务就这么顺利的完成了。
　　 由于播种机的机械性能不好，经常卡顿，加之晚上无法保证质量，所以播种任务一直没有完成，所以完成任务的拖拉机转头用来牵引播种机。播种机晚上不能作业，只有白天加班几小时，天一亮就开工，晚上太阳落山就收工。为了保证播种的质量，每一台拖拉机安排两位驾驶员，这样可以处理突发情况。杨洋排长采取了男女搭配的策略，感觉这样更有利于工作，因为拖拉机年久失修，也经常出现小故障，而女驾驶员修车技术普遍偏低。这也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张飞燕的同车搭档是郎广仁，这是一位老驾驶员，从43团调来的。不太了解，感觉他不爱说话，比较沉默。
　　 第一天干活，郎广仁基本上不用张飞燕驾驶机车，他对张飞燕说：“你去监督战斗班的孩子们工作吧，播种机出了毛病，你来修。”
　　 张飞燕很不理解，为什么不让她进驾驶室呢？让她在播种机上监工？难道这个郎广仁不愿意和她近距离接触？有洁癖？张飞燕百思不得其解。
　　 不出所料，第二天就出事了，晚上点名的时候，机务排的三个男驾驶员受到了指导员的批评：“这三个家伙，想媳妇想疯了，跟女驾驶员拉拉扯扯，贴在耳朵上讲话，叫人家很反感……”
　　 张飞燕一听就感觉指导员的话有问题，她大喊：“报告，我有不同意见！”
　　 指导员叫张飞燕上讲台上去，张飞燕跑步上了讲台，她很激动，大声说：“我有不同的看法，男女两个驾驶员在一个车上工作，驾驶室空间有限，不可能离八丈远，机车一开，发动机那么响，贴耳朵说话，没听到的时候拉拉衣服，这很正常，不能那么神经过敏。作为女战士，只要自己行得正，不应该纠缠这些工作中必不可少的细节。我感觉机务排的男驾驶员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指导员的批评一定是听了有些人的片面之词。”
　　 顿时，整个连队都静下来了，谁也不敢说一句话。紧接着就出现了小声议论，后来就争论起来，把红卫兵大辩论的一套拿出来了……
　　 “立正！”连长站到讲台上，一声令下，全体官兵都静下来了。
　　 连长是河南人，他说话带点口音，但是战士们很佩服他。他说：“张飞燕说的对，战友之间是要以生命为代价来交往的，如果一个女战士溺水了，需要人工呼吸，男战士能够因为性别问题而见死不救吗？机修班是男女混合的集体，我们不能像十八世纪的小姐一样男女授受不亲，中医号脉也要选线号脉，我们是兄弟姐妹，只要不是耍流氓，说话离得近点，互相递工具碰上手，甚至是握手言欢，都是正常的，我们不能把爱情庸俗化。男女之前正常的爱情也是允许的，你们来草原的使命是什么，扎根边疆的，什么叫扎根？就是在此地生活一辈子，永远在草原，不离开草原，在草原繁衍生息。我凭借自己多年的工作经验，感觉三个男驾驶员没有错误。收回指导员的批评，散会。”
　　 大家顿时散开，但是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意见，连队为此分为两个派别：指导员一派，连长一派。这一下子张飞燕更加忧心忡忡了。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机务排。
　　 “张飞燕，你本事不小啊，把连队分成了两派。”一进门排长杨洋就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后果。”张飞燕很沮丧。
　　 “张飞燕，你没错，错误的是指导员。”平日不说话的郎广仁开口说话了。原来郎广仁在43团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他被冤枉过，被误判过。最后，他们连队因为分为两派而解散了。
　　 郎广仁声泪俱下的讲了这个悲伤的往事，他最后决定陪着张飞燕去找指导员谈心。
　　 3
　　 第二天早上，他们没有吃早饭之前就来到连队部。指导员和连长都刚刚起床。张飞燕和郎广仁同声喊：“报告！”
　　 “进来！”指导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张飞燕推门进去，看见连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两人看起来都很平静，似乎昨晚的争论已经过去了。
　　 “指导员，连长，我们来是想跟你们谈谈昨天的事。”张飞燕开门见山地说。
　　 指导员抬起头，看了看她和郎广仁，叹了口气：“坐吧。”
　　 连长指了指旁边的长凳：“正好，我们也要找你们谈谈。昨晚的事情，影响确实不小，但这不是你们的错。”
　　 郎广仁显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连长会这么说。
　　 指导员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昨晚会后，我和连长聊了很久。张飞燕同志，你说得对，我确实听了几个女战士的片面之词就下了结论，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张飞燕愣住了，她没想到指导员会这么坦诚地承认错误。
　　 连长接着说：“我们兵团战士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都不同。有些女同志从没和男同志这么近距离工作过，心里有顾虑是正常的。但正如你所说，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工作中的正常接触不应该被曲解。”
　　 “那昨晚的分歧……”张飞燕担心地问。
　　 “放心吧，”指导员笑了，“今天早上我已经和各班排长开了短会，统一了思想。我们不能让这种小事影响春耕任务，更不能影响同志间的团结。”
　　 张飞燕松了口气，但郎广仁却表情严肃：“指导员，连长，我在43团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当时就是因为小事引发了内部矛盾，最后导致整个连队解散重组。我们必须吸取教训。”
　　 连长点点头：“郎广仁同志说得对。所以我和指导员商量了，决定从明天开始，组织全连开展一次‘团结协作、共筑北疆’的主题学习。同时，机务排要制定明确的工作规范，既保证工作效率，又让同志们安心工作。”
　　 从连部出来，张飞燕感到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转头看向郎广仁：“谢谢你陪我一起来。”
　　 郎广仁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历史重演。”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让你进驾驶室，是因为我觉得你在播种机上能发挥更大作用。你对机械故障的判断很准确，而且战斗班的那些小姑娘更愿意听你的。”
　　 张飞燕这才明白郎广仁的用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