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西域白山行(散文)
一
在我心里,新疆有两滴诗意的眼泪,一处是被称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北疆的赛里木湖,南疆之行,因行程安排,我与失之交臂;却幸运地邂逅了另一滴——古地中海的最后一滴眼泪,藏于温宿大峡谷的世界盐谷,亦称西域白山。它被赞为“地球上最美的伤口”,这个曾闭谷五年的宝藏秘境,给了我们“芝麻开门”般的乍惊乍喜!
景区内的路多是沙地、河滩的复杂地形,若普通轿车或二驱车驶入,分分钟便有陷车的危险,所以被禁止入内,我们团队五辆四驱越野车,获准直入景区。车队一路向西,前车疾驰溅起的扬沙如狼烟四起,几乎遮住后车的视野,而两侧的山体披着赤青色的深褶巨皱,于风啸中光影变幻,我的心已狂跳不止,心心念念的西部狂野之风,就这样开启了视觉盛宴!
车驶入木扎尔特古道,无人机如苍鹰凌空航拍,传回的画面,让我们得以从上帝视角俯瞰大地。红褐色的峡谷如同大地被撕裂的巨大裂缝,如雄狮怒吼着向远方延伸,苍莽谷底的白色盐层恰似积雪覆盖的“世纪冰河”,我情不自禁地将盐层幻化成积雪,皆因心中的冰雪情结。可积雪下面是深藏的生机,盐层下却是无生命印记的地质奇迹,这一柔一刚,一淡一咸,一息一寂,皆是天地的造化神秀。峡谷中的白色盐丘更显瑰丽,如同一块巨型的“天山白玉”,镶嵌在色彩绚烂的丹霞山体间,周围的岩层呈现出黄、褐、红等渐变纹理,粗犷苍茫却又奇异斑斓,宛如大地的原始彩绘。此番航拍惊艳了所有人的视野,“地球上最美的伤口”果然名不虚传,令人叹为观止。
见我们满脸惊叹,向导逗趣地说道:“先选新疆来旅游,那别的地方可就难入眼了。”开朗的旅友李姐接住话梗:“哦,那是我们僭越了!”车厢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向导趁热打铁,讲述这里曾属西域三十六国之姑墨国境内,是古丝路的重要驿站。细君公主远嫁乌孙、西汉名将陈汤远征匈奴,皆经此道,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千古名句也自此响穷天山之滨。峡谷与古道相得益彰,是古丝绸之路上穿越天山的天然通道,亦共同承载了西域文明的深厚历史底蕴。此时,我们更想追寻无人机镜头里的风景,去探寻那神奇的秘境。
二
车辙碾过渐缓的古道,前车飞溅的沙尘逐渐消散,赭红山体和褐色地面上渐显了若有若无的霜痕。这时向导的声音自话筒传来:“盐谷已到,大家准备下车。”推开车门,旷野的风裹着清冽的寒意迎面扑来,还好,向导提前嘱咐了大家做好保暖。放眼望去,那四处铺展的白色晶亮纷纷跃入眼帘。那些晶体有的薄如蝉翼附着在丹霞岩壁上,有的厚如积雪绵延在地表,风掠过盐层时刮起的碎屑,竟带着几分雪沫纷飞的意境。可我已知,这不是北方的雪,而是独属于西域的“白山”,这抹神秘的西域白,让我心生疑惑:为何它会被称作古地中海的最后一滴眼泪?我缓步走近,想亲手揭开心中的谜团。
坑洼的河滩路,聚集着粗劣与精致交织的片片晶白,它们或凝成莲花状,镶嵌在大大小小的水洼边,或像白珊瑚静潜在水中,亦或零散地漫向无际的远方。沿途大大小小的水洼澄明如魔镜,倒映着盐岩的怪诞奇特,斑驳层叠,记录着日影悠悠,物换星移。盐瀑是这里的核心景观,这个“瀑”如果让你想到李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势,那你便想多了。阿其克苏河穿梭于温宿大峡谷,河水缓缓流经盐谷,时而避盐绕行,时而溶盐穿行,央视纪录片《西域白山》将这一景观描述为“盐溪如冰河般蜿蜒流淌,亿万年风吹雨打,形成的自然奇观”。盐溪自上潺潺流下,漫过层层盐岩,如白练轻垂崖壁,形成了盐瀑奇观。这里聚集的游人最多,大家自发地有序排队拍照、录视频。好奇心作祟,排队等待中我悄悄伸手沾了点水,在嘴边轻触,那无以复加的咸,瞬间在唇边炸开,令人咋舌。据资料记载,这里盐储量高达300亿吨,足以供全球人口食用200余年,这体量也实在令人震撼。
景区内的播放器不停地讲述着它的前世今生,大约六千万年前的古新世时期,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是横贯欧亚大陆南部古地中海的一隅。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海水逐渐退去,蒸发后沉积了巨厚的岩盐层,又经风雨的侵蚀雕琢、日复一日的地壳挤压,它们逐渐嵌融于红色的砂岩间,形成了壮观的白色盐丘和独特的盐岩喀斯特地貌。我望着镶嵌在红色砂岩间的白色晶体,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这在千万年里,一寸寸“长”出来的天地之精华,每一层盐岩都描摹了历史的变迁,每一寸肌理都诉说着远古的传奇。它是古地中海在陆地上最后的、最珍贵的遗存,因而被诗意地称为“最后一滴眼泪”。
站在这里,有着与世隔绝的原始洪荒之感,时光仿佛被冻结,静谧得能听到西域白山的心跳,孤寂得想牵住古地中海的脉动。大自然总是这般神奇,明明是世人眼中的生命禁区,但在赤色岩壁的缝间,偶尔能瞥见细细的一抹嫩绿——耐盐碱的盐生草,它是峡谷中最耀眼的生命力,让这滴古地中海的泪珠多了几分灵动的鲜活。这一幕我有些似曾相识,忽想起了前两天,在托克逊县的干沟岩体上,看到的那抹藓绿,这些荒凉中的倔强,是天地间顽强生机的赞歌。
三
干沟的那抹绿意还在心头,我心中又冒出了疑问,干沟雄奇险峻,是南北疆的交通要塞,它打通后,不仅连起了南北疆的山川,缩短了旅途颠簸的时间,更夯实了百姓日渐富足的日子,延续了古丝路的文明。西域白山是温宿大峡谷的经典景区,所处木扎尔特古道,本就是天山通道的必经之处,为何偏偏没有被开发贯通成道路呢?我从向导讲述的真实故事里,找到了答案。
温宿大峡谷的岩层以松软的砂岩、泥岩为主,岩层结构松散破碎,一旦遭遇极端天气,塌方、滑坡与泥石流便极易发生。2025年8月的一天,温宿大峡谷便上演了惊险的“生死时速”。峡谷内游客如织,红褐色山体群似骄阳燃出的炽热火焰,蓝天映衬下,赤壁悬崖、古堡奇峰,浓墨重彩、栩栩如生,游人如痴如醉。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强对流天气正悄然逼近。温宿县气象局的工作人员敏锐捕捉到危险信号,及时果断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景区接到提醒后丝毫不敢大意,即刻启动应急预案,工作人员分赴各处用扩音器引导游客,年轻人搀扶着老人,父母背起孩子,原本热闹的峡谷,只剩撤离的脚步声与指引声,一切紧张而有序。不过片刻,上一秒还艳阳高照,转眼就妖风四起,豆大的冰雹夹杂着倾盆大雨砸落下来,峡谷瞬间变河床,湍急的洪水气势汹汹奔涌而出,万幸的是,任它如何肆虐,景区游客皆已安全撤离。
向导讲得绘声绘色,我脑海里的画面也不断变换,手里的水杯被攥得紧紧的。想着雷雨冰雹的暴击之下,碎石、泥块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峡谷间倾泻而下的场面,便忍不住心惊胆战,腿也不自觉发软。随即想起,每一次这样的暴雨冲刷,山谷的眉眼是否也悄然生变?只是人类肉眼凡胎,难以察觉罢了。就如我们的身体,日日都在进行着细胞的新陈代谢,山谷与自然时而静默、时而大动干戈的互动,正是它抒写亿万年生命的独特符号。所谓敬畏生命,敬畏大自然,便如此般的透彻吧!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秋高气爽的天空,心下慰然。
而眼前的这片峡谷,如大地孕育的绝代佳人,集丹霞、岩盐喀斯特、雅丹、盐丘底劈构造(大地深处的盐层向上隆起形成的)等多种地貌风情于一身,这般丰富的地貌组合在全球都实属罕见,是名副其实的“新疆活的地质演变史博物馆”。而这方留存完好的地质瑰宝,正得益于当年建设者绕开地质脆弱地带的远见卓识。
新疆择取天山腹地打通通道,巧避温宿大峡谷的地质脆弱带,既成就了南北疆通行的便利与安全,也守住了亿万年地质演变的珍贵研究价值,让这片绝妙风光,成为南疆旅途里独属的奇境,真可谓利在千秋。这份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大智慧,恰印证了习总书记所言:“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人类必须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我穿行于亿年地质与千年丝路的旅途中,对这份与天地共生之道,格外敬仰与珍视。
四
怀着这份对天地的敬畏与感悟,我们踏上归途。人人爱为风景拍照打卡,我亦如此。但再好的相机,也不及亲眼所见的鲜活。
车队鱼贯而出,向峡谷外驶去。我望着车窗外,舌尖还萦绕着丝丝的咸,便从背包里撕下一块馕饼准备裹腹,不经意间,一头健美高大的骆驼蓦然撞入眼眸,它踩着古老优雅的步伐,于峡谷间、千年的古道上悠然奔走,颈间驼铃摇散丝路的风沙,飞尘扬砾间,那从容的姿态,仿佛正在穿越二千载的历史云烟。那大漠王者的风采,如移动的丝路图腾,竟让我心头一震,那块馕也停顿在了嘴里。恍惚间坠入时光隧道,我的耳畔似响起玄奘西去的诵经之声,眼前浮现出昔日将士踏破玉门关的决绝铿锵,还有终奏响的中原与西域的交融乐章。那猝不及防的一眼,没有镜头定格,但将丝路的魂,深深烙进了我的心底,成了比照片更永恒的印记——一眼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