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炸藕合(散文)
我来到厦门的当天晚上,即将生产的女儿就对我说想吃我做的炸藕合。看着胖得有些变了形的女儿,我说你咋这么胖、这么丑了?如此体形,还吃炸藕合?
然说归说,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和妻子来到了小区外边的小超市去挑选莲藕。莲藕有七孔和九孔之分,七孔藕俗称红花藕,含淀粉量高,口感粉糯,适合炖汤或蒸煮,而九孔藕就是白花藕,口感脆甜,水分含量高,不易软烂,适合炒菜或凉拌,也适合炸藕合用。吃炸藕合要吃那种脆生劲,软糯了就没嚼性了。小超市内的藕虽然也是九孔藕,但看起来已经不是很新鲜了。于是,我和妻子步行二里多地,来到了一处早市上,挑选了几块藕节细长、外表银白光滑的九孔藕,顺便购买了两斤新鲜的猪后腿肉回来。之后,便一头扎进厨房里,洗藕、切“夹刀片”藕片、浸泡藕片,切肉、绞肉、调制肉馅,挖面、按1:1的比例加淀粉、打鸡蛋、加水制作面糊,一切准备就绪后,起锅烧油,待油温达到五六成热时,我将裹上面糊的藕合放入了油锅里,滋滋啦啦的声音中,藕合逐渐上色、变黄,翻转一面后,继续再炸,直至炸到两面金黄时才捞了出来。
望着一大盘子金黄的炸藕合,我的思绪早已飞回了遥远的故乡。
儿时的故乡,村中有许多大水湾。水湾里,一年四季都蓄有一湾清泠泠的碧波。记忆中,每年的3月下旬,生产队长便组织起一些青壮年劳力开始种藕。那时,黄河口地区的气温虽然回升,但水的温度还是很低的。劳力们临下水之前,总是抓起酒瓶,猛灌上几口白酒,借着那股酒劲,推着装满藕的大簸箩来到水湾正中央,用脚将一根根的莲藕踩进湾底的紫泥内。期间,总有人冻得实在受不了了,便赶紧游到岸边。生产队长早就伺候在那里,将酒瓶子扔进水里。游到岸边的人抓起水中的酒瓶,“咚咚”就是几口白酒。如此三番两次之后,生产队长便打趣他说,你莫不是犯了酒瘾了吧?藕没种多少,酒喝了可不少。于是,便不再接他递到岸上的酒瓶,让他直接将酒瓶子放进簸箩里,啥时冷了啥时喝,只要是喝不醉就行。
欢声笑语中,一簸箩一簸箩的莲藕被种了下去。大概10天左右的时间,水面上便有一个个黄绿色的尖角露了出来。随着气温的升高,偌大的一个水湾便被田田的荷叶主宰了。那时,我总是好奇地问大人们,夏天的雨下得那么大,大湾内的水涨了那么多,为啥总也看不到荷叶被水淹没的情景?
炎热的夏季里,一支支令箭似的荷苞钻出水面,亭亭玉立在水中。那优雅的姿态和高傲的气质,顿时让整个水湾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忽一日,臌胀的荷苞层层打开,将一个个硕大的白色花盘尽情绽放在滚动着露珠的荷叶丛中。那楚楚动人的样子,看一眼便会让人心生爱怜。傍晚时分,喜欢游泳的我便和小伙伴们下到水中,一个猛子扎到荷花旁,将一支正在盛开的荷花从底部折断,之后,便一溜烟跑回家中,将其插在一个盛满水的酒瓶子里。母亲见后便吓唬我说,荷花是从藕节上长出来的,茎秆被折断了,水便顺着茎秆孔灌进埋在泥里的莲藕内,莲藕便开始变黑、腐烂,好端端的一棵莲藕就会被水淹死了。到了年底出藕时,藕的产量就会少了。没了莲藕,拿啥给你们炸藕合吃?
秋风秋雨里,荷花渐次凋零;寒风浓霜中,荷叶慢慢枯萎;十冬腊月里,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中,一根根胳膊粗细的鲜藕被人们从紫泥中踩了出来,白花花的漂浮在水面上。于是,家家户户的餐桌上便多出了一份藕的清香之气。
腊月二十八,母亲将过年包饺子用的肉馅剁好后,只拨出一小碗来用来炸藕合用。那时的藕合里,只是象征性地放一点肉馅进去,根本不舍得像现在这样往里填馅。但就是这样,仍挡不住炸藕合那份独有的香气,仍挡不住孩子们对炸藕合的喜爱。
我第一次吃到带有足够多肉馅的炸藕合,是在1985年的春节。那时,我已在济南交通学校上学。那年的春节,我没像小时候一样守在锅台旁,贪婪地闻着弥漫在全屋中的香气,眼巴巴地等待着第一笊篱从热油中捞出来的炸藕合,而是到儿时的小伙伴们家去玩了。小伙伴的父亲见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孩子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高兴样,便悄悄地准备了几个菜。当他将菜和酒端到桌上时,我们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说实在的,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老人们面前喝酒。老人似乎明白了一切,哈哈一笑后说,你们现在都已经是大人了,能聚在一起恐怕也只有过年的时间,还是边喝酒边聊天吧。那一晚的桌子上,就有满满一盘一切四半的炸藕合。当我将一块炸藕合放在嘴中咀嚼时,那香脆的感觉瞬间便唤醒了我所有过年的记忆,年的味道便在不知不觉中更加浓烈了。老人问我他炸的藕合香不香?我说香,简直太香了,这是我吃过的肉馅最多的炸藕合,味道比小时候的还要好很多。老人听后笑了,他说你家的炸藕合今年也肯定肉馅很多。我问为什么,他告诉我,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家家户户都逐渐富了起来,人们手里有钱了,自然过年就会买更多的肉。
那一晚,回到家后的我,进门就给母亲要炸藕合吃。当我品尝着母亲炸制的藕合时,才发现老人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母亲炸的藕合里,也是满满的肉馅。这在之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那一晚,我咀嚼着母亲的炸藕合,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与感动。我仿佛觉得,那种桎梏了农村几千年的贫穷落后的枷锁已经慢慢解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已经迎来了幸福美好的生活;那一晚,我躺在温热的土炕上,两眼望着被贴在墙上的年画照的亮堂堂的老屋,呆呆地出神。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炸藕合再也不只是一种过年才有的食物,而是变成了一种连接记忆与唤醒情感的符号,将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而那满屋子的香气和亲人们忙碌的身影以及欢声笑语,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结婚后,每逢过年过节,我都会学着炸藕合,慢慢的我便摸索出了里边的诀窍。要想炸藕合吃起来脆生,藕必须得用九孔藕,而且还必须事先将“夹刀片”藕片焯水或浸泡。再者,面糊里必须得放鸡蛋,这样炸出来的藕合外表才能金黄酥脆。女儿之所以要吃我炸的藕合,就是因为她从小就吃惯了这一口,一如我吃惯了母亲的炸藕合一样——那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家的味道,幸福而温暖。
起床后的女儿、女婿显然没料到一大清早就能吃上炸藕合,自然高兴得不得了。我妻子用一个塑料袋给女婿装上了几个炸藕合,让他在上班的路上吃。女儿则将盘子端了过去,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而且边吃边说香。
忽然,女儿将一半的藕合一个一个地夹到了一个塑料盒子里。她说,她要将这份家的味道,分享给她的同事尝一尝。那是一个来自天府之国的女孩,到现在仍孤身一人奋斗在异域他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