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扬州，遇到一句天书——访邗国请到邗沟。指示牌上的手指图案指向扬州之西。我以为是词人姜夔跳出来为我之路，他有“竹西佳处”句，还是不确，“竹西”即扬州代称，这就把我给弄糊涂了方向。
　　 访邗国请到邗沟。这句话真像来自天国之天书，但给我了浓厚的访古兴趣。先在扬州城外百度这个“邗”字吧。
　　 确切地说，邗国应该称为“邗方”，方，即方国。在扬州一带，于4000多年前，属于“吴方”和“干方”，吴方即吴国，干方即邗国，都是方国的体制。方国是中国夏商之际，诞生的以城邦式为特征的原始国家，类似于部落氏族。《管子·小问》曾记载“吴干战”，吴国灭了干国，于是我们今天所知更多的都是吴王夫差的故事，包括，三千越甲吞吴，夫差卧薪尝胆。人们往往忘记夫差在邗国干过的一件足以载入大运河史册的一件大事。这邗国，怎么就成了干国呢？干，在古文里的字义是水畔，而邗，是“干”和“邑”联合造字，即水边之城。于是“干”“邗”不分，因为读音切近的关系，后世甚至将邗沟写作“韩沟”。邗水自邗沟流，流域诞生了邗城，扬州，就是由今天依然保留的古名广陵区和邗江区组成。人们从李白的诗题“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得知有“广陵”，而邗城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大名。历史，总是留着蛛丝马迹，似乎就是为了让我们后人去寻找联系，以至于后世的史学家有了“史趣”这个提法。我对猜谜没有灵感，喜欢去揭开谜底，看个真实。
　　 那句话中的“邗沟”遗迹还在？查到“古邗沟”，跳出一句广告词：我在运河原点等你，醉美竹西。驱车前往，好不容易去和4000年前的故地古水道相见，怎么可错过呢。
　　
　　 二
　　 大运河原点？京杭大运河，南起杭州，北终北京（涿郡），扬州在其中的一段，何为“原点”？还有，曾经的邗沟，如今变成了“邗江区”，一“沟”怎么又成了“江”？我带着很多疑问，进入邗江区的“吴王夫差广场”，这是现代为历史上的吴国国君修建的纪念广场，虽说距吴4000余年，但能够为我提供怀古的线索。第一眼的感觉是，邗江区给古运河留下一笔最远的历史。历史，并不是都能搬进博物馆的。而且，有的历史并不在于细节的还原和展示，而是以历史的态度，去描写，去纪念。历史的那些细节，真的不如现在站在广场上的那些人物、风景、雕塑，都是神采飞扬的再现。有些文物，需要人们去修复，而邗沟的运河部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原貌，一水入“沟”。流淌4000余年，这才是真正的可见的“源远流长”。
　　 “古邗沟”的立碑，古色古香，我抚摸着碑上的三个字，仿佛是一瓶老酒，窖藏了4000多年，它就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老者，蹲踞在古邗沟河道边上。它装着4000年的邗沟水，装着历史的陈酿，游人一睹而醉在数千年的时光里，自然联想到是谁为这酒瓶注入一滴水酒……
　　 不必用什么酿酒工艺，交给时光，时光会自酿。我感觉站在这里，有时光的味道了，静对一“沟”水，慢酿千年酒。
　　 一座古朴简素的码头木坊，却是穿透几千年的样子。这处木坊写着“古邗沟码头”，六木柱，两重顶，却是栉风沐雨，不损其坚的形象。我查阅了刻在这处地方的楹联太多。我喜欢其中的一幅——
　　 邗沟三千载，百舵争流帆影远；
　　 原点第一锹，竹西佳处汇江潮。
　　 我不知这“第一锹”挖掘的淤泥腐土是否就在此处，但这段“原点”大致就在这里。公元前490年夫差被赦，开始了卧薪尝胆，结果呢？此前我仅仅知道这样的发愤，得到一个半截的人文精神符号而已。而公元前486年，就将这一精神意志化为了“一沟通江湖”。邗沟，从此连接了长江和淮河，这就是这条此后被称为京杭大运河挖掘的起点，起源段，从此奠定了扬州为“运河之都”的地理地位。夫差的治国目标，已经不再是报仇越王，而是要借着邗沟，漕运军武，北上伐齐攻晋，想成为真正的春秋霸主。能够将仇恨转化为立国治国的精神，而非停留在“君子报仇”的狭隘层面。这是夫差给我们留下的又一重要精神文化。从水利角度看，长江也第一次被人工牵着水势而走，穿射阳湖，贯樊梁湖（高邮湖），衔吞淮河。从此吴国以天下最强水军胜。夫差，可以说是京杭大运河的第一“开流人”，长江与淮河衔接，启发了此后与海河、黄河、钱塘江通联的一个个伟大壮举。
　　
　　 三
　　 是码头，也是高地，更是一个引水通联的坐标。也许，夫差根本想不到此后人们会拿着他的蓝图，去规划中国的水运，创造一个伟大的工程——大运河。他的这个功绩，要比他的霸主思想更值得人们铭记。夫差开挖邗沟，是在大禹治水的250年之后，且已经不是为了防止水患，第一次具有了水利工程的意义。这邗沟，不仅仅是水利上的“第一锹”，还是此后历代漕运通道的不二选择。
　　 令我想法更多的是，既然长江入“邗沟”，而为何不马上称为“邗江”？历史就是这样，一直尊重着我们祖先的第一创造。在隋代，因设立行政区域，有别与夫差开挖的邗沟，而置邗江县。如今这段邗沟，名字一贯几千年不改，就是对历史的尊重。西起螺蛳湾桥，东至黄金坝，再汇入古运河，总长约1.45公里。这就是历史的“沟”，虽称不上“鸿沟”，但它的历史深度不能更改，因为太深。就像河南的红旗渠，那是绕山的天河，但也是架起的水渠，只有“渠”字，才显出伟大的气魄，彰显人为之伟力。
　　 吴王夫差的铜塑立于广场。这尊雕塑，让我第一眼感到特别，他的那把“吴王夫差铜剑”，应该是被收藏在某个博物馆了。夫差身着披风，内挂铠甲，左手指向前方，右手握住一轴地图，他在规划这条“邗沟”。这么伟大的历史壮举，被这瞬间的形象定格。历史上的名人，在很多时日里，都是和平凡之人无异，只有一个瞬间，决定了他们的伟大意义。历史，真的不会给人太多的机会，就那么一瞬，可能是一眨眼就会立即失去，这个瞬间就像剑锋的光芒闪现一刻，他们就站在了剑尖之上。这让我想起去年去看山东德州南阳河的“鬲”雕塑，鬲是古代的炊具，是德州龙山文化出土的重要标志性文物，据传，修建德州南运河段，已经无法找到一个领头人，便雕塑一柱，塑造鬲状，柱壁上雕九龙，塑民夫挖土掮筐修建运河的场景。德州人对修建运河先民的怀念，也取一个瞬间想象造景，突出器物。这让我们记住了人民创造历史的宏大主题。联系起来看，也许，邗沟夫差雕塑和德州“运河鬲”雕塑，可以写意出成就京杭大运河的全部。就像我看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毛泽东的雕塑，就选了“挥手之间”的瞬间造型。只一个瞬间，可以成为一个怀念的节点，缅怀背后的磅礴人生。
　　 我钦佩邗江区人，为自己找到了古远的人物符号，找到了精神与文明的先驱力量——励志与夙智。
　　 夫差雕塑前有16根印章石柱，顶端配以篆刻，分别刻：邗沟故道、大运河扬州段、高邮湖、京杭大运河扬州段、扬州运河故道、京杭大运河扬州段等6处故河道，以及“扬州段运河遗产点”，重复这个句子有10处。这是真正的为大运河历史“封印”，封印，本指封存官印，暂时离职。而邗沟的封印，封存了大运河精彩的历史节点，封印的不是什么权力，而是历史的亮点，封印的是运河历史的高光时刻。我想拓印一章，却手无片纸，那么，我就刻在心上吧。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成就，也以这样的方式来刻印，那是多么庄重的一件事。刻下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在大地，在人生岗位上深深踏下的足印。不必借《诗经》一页，不必借二十四史一章，小小的邗沟，足以记下丰功伟绩。多么像一个射手射落的猎物，整齐成阵地摆在功劳簿上，不必再费口舌争辩什么。
　　
　　 四
　　 古邗沟，就在广场一侧，我临沟岸，看一沟碧水，沉静无澜，水面如镜，唯有岸上树木成堆地俯身投影，将葱茏的绿投水摇晃起来，压得满沟浓酽起来。这里，可能很不好玩，这可能是整修这段邗沟的人早就料到了，没有多少游人，闲靠沟岸静处的画舫，看着游人，不再拨水扬波。或许，这条条画舫是在等着深度走进邗沟历史的人，我不是。或许，画舫已经载着夫差，我们怎么可以“争渡，争渡”……这是我的错觉。明明是，夫差已经进入了邗沟故道一边的“邗沟大王庙”，接受着邗沟人的世代安享。
　　 姜太公渭水垂钓，钓台是一种古老智慧之地，如今在陕西省的磻溪河畔还留着“太公庙”。夫差的智慧，更早于姜太公，他没有独立的庙宇，但佛家看重邗沟这个滋生智慧的地方，于隋代就建有禅智寺，曾经也称竹西寺。古语说，天下名山佛占尽，可这儿无山，只有水，只有“沟”，沟连江湖，一沟发祥，胜过千千万万凌峰高山。
　　 或许，你不知邗沟为何处，应该知道名声显赫的瓜州吧？瓜州就和邗沟古河道相邻。宋相王安石乘船过了邗沟，就泊舟瓜州，写下“春风又绿江南岸”；苏轼也来了，写下了“八风吹不动”的句子，应该是找到了夫差这个榜样才有感而发。
　　 记得《论语》里有关“水”的句子：“夫水，智者所以乐也。”这邗沟之水，吸引着智者，乐而不疲，乐而生诗。
　　 有趣的是，唐代鉴真和尚从瓜洲东渡日本，传播佛教文化；那个古今传奇小说里的明代名妓杜十娘，居然在瓜州渡里，“怒沉百宝箱”……
　　 不过，这些都是夫差率吴民疏浚了邗沟之后发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如今的大运河，承载的是时代的一项大工程，是南水北调的大通道，也是一条旅游的黄金带。或许，邗沟一端的“黄金坝”，早就定下了邗沟以及运河的黄金价值。
　　 可以说，夫差的“第一锹”，写出了中国山水经典“水经注”的最早华章。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中，邗沟被称为“中渎水”，肯定其地理价值，意思是“居于众水之中、贯通南北的大水道”。
　　 我走进了4000年前的邗国，不知它的城郭都邑何处，邗沟就是吧？或许，邗沟就是江南水乡的发源地，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第一流”。
　　 我在“醉美竹西”四字前留影。我醉在邗沟，醉在具有4000年历史的吴邗文化里。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原来我真的找到了源出。一“沟”流水，一河古事。这“沟”深啊！
　　 随行的妻子说，回家的车载很重啊。装着一“沟”，载着4000年。
　　 沟，在所有的地理名词里，可能是一个最土气的字眼，和“溪”比，没有诗意；与“河”比，更无气势；更无法与江湖海洋为伍。但“沟”藏的历史，不必修饰，永远是以本色古老著称。从实际的水运意义讲，我们最先征服的就是“沟”。古人曾怒诘“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却读出了明月有情、不吝光芒的一面。这“明月”就是历史之光，不仅仅指诗人自况的高洁。
　　 就汉语的词汇发端看，“开沟”一词就源自邗沟，就出自夫差的“第一锹”，后世的“沟通”一词由“开沟”演变而来。还能小看这个邗沟吗！邗沟，影响的不仅仅是水流、水向、水工和水利，也直接影响着语言文明。
　　 不要小看了，一沟一塘，一井一坎，这是中华民族最初的渊源。往往在不起眼的“沟”里，盛着满满的历史记忆，是深不可测的渊薮。曾经的一沟，漾着的只是涟漪，而后才汇成了澎湃的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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