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剪子口的风水(散文)
大运河的拐角处有片洼地,黄佰韬西逃时,十几万人马和数不清的汽车马车大炮曾被阻拦在这里。那时当兵的与逃难的百姓、汽车与大炮争抢着涌上这里唯一的铁路桥,不少人被挤落水中……
后来这道河弯旁建起了码头,有人说这里被运河环抱着,是绝佳的风水地。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说这里死过很多人,阴气盛,何来佳地之说。但大家议论归议论,没有人会把这些话当真,风水本就是很玄妙的事。而各种物料场和工厂却在码头四周散布了开来,谁都知道靠近码头出货进货都方便。
在通往码头的路边有个三岔路口,拐角的地方有家酒店,大门斜冲着路口。有位路过的风水先生叹道,这里是剪子口,财找人容易,人找财难啊。其实我们普通人也能看出这个剪子口,我想如果是住宅,没有人愿意住在这里。酒店前身是酒厂的食堂。有位姓侯的老板先看中了这里,他便携着几瓶辣酱当然也有烟酒之类的贵重东西,趁着夜色偷偷地跑到了酒厂老总家里。没有人知道那夜里他们说了些什么,过后职工食堂就变成了侯老板的酒店。
酒店背靠着大酒厂,周围又有货运码头有木材场还有农资公司,再往西是个学校,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要经过这个剪子口。那时大家的日子都很好,从酒厂里逸出来的酒香能醉了大半个城,运河大码头上昼夜不息地往船上装着矿石煤炭,往码头上送货的货车天天堵到了酒店门口。从东北大森林里运来的松柏,要几个人才能搂抱过来,常在木材场里堆成了山。物资公司独家经营着鞭炮农药种子化肥等紧俏物资。公司里有个叫刘大炮的采购员,常到拉面馆旁的澡堂子里泡澡。这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穿着毛领的皮夹克,讲话时嗓门高得像放炮。他讲自己走过的地方多得连自己也记不清,他在江西搞过竹子,到湖南买过鞭炮,到四川联系过桔子,到山西买过煤,到陕西采购过苹果。说到各地的见闻与风情,他那光滑的脑门便愈加红亮了,在灯下反射着亮光。从各地来送货来拉货的老板,加上码头上和酒厂里讨活路的工人,这么多人天天聚集到这里,可想有多少人要吃饭、要借着酒去解乏,更要借着酒去谈生意。侯家酒店开张后一度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酒店门口有个卖烟的胡伯,花白的胡子,人精瘦。因为缺少营养,胡伯的脸上没有圆润的转折与过渡,像硬生生刻出来的那样棱角分明。不管春夏秋冬,胡伯都会静静地守在烟柜旁,没有生意时他会像老僧入定般地一动不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或许他在想着年轻时的灾荒岁月,或许他在默默地盘算着又卖掉了几盒烟,卖了多少钱。玻璃做的烟柜安放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里,柜子里被斜着隔成了几层,这样人们透过柜子就能清晰地看到摆在每个隔层上的花花绿绿。侯老板的酒店开张后怪胡伯的烟摊影响了酒店的形象,胡伯也觉得自己一身泛白的工作服与他身后的豪华酒店不相配。他没有争也不恼,把车子往南挪了挪,烟摊就接近了浴室门口。然后依旧风轻云淡地守在烟摊旁,像那个等鱼上钩的姜太公。
让人奇怪的是,烟摊的位置虽然偏离了主道,而胡伯的生意却更好了,常有位小伙子领着那些送货的老板们来买烟。有时小伙子还会带来米面红薯等乡村里的土产,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摊子旁一放,接着就帮胡伯招揽生意,那急切的神情恨不得要把路人全拉到这里。
起初大伙还以为小伙是胡伯的家人或是亲戚,后来才知道小伙子是报恩的。原来有天晚上胡伯收摊时,他看到地上有团黑呼呼的东西,他以为是别人丢掉的垃圾,就随手捡起扔到了车里。到家后他又想起这事,打开那个口袋一看,里面装着皮包,皮包里是一沓沓捆好的钱,数了数足有三万多。“爹,咱们发财了。”儿子兴奋地喊道。“瞎想什么呢,老子是当过兵的军人。”胡伯不满地瞅了一眼儿子,断然掐掉了儿子想留下钱财的念头。那天晚上,胡伯没有睡好,他又想起了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那时大伙为了拦住黄佰韬部队,他们两天两夜都在赶着路,他记不清翻过了多少道河沟,跨过了多少农田,最后有人跑着跑着就睡着了。后来有好多战友又战死在这里,比起那些战友他无疑是幸运的。受伤后连长把他留在了这里帮助地方建设,他曾看着酒厂在他们这代人的手里一天天地变大,直到退休歇下来。可惜自家的几个孩子不争气,成了家还想着向他要钱,害得他不得不摆起这个烟摊。不过摆烟摊也不完全是坏事,挣多挣少是其次,天天还能见到熟悉的朋友和同事,也能知道身边又发生了哪些变化,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与外界脱节。他觉得与周围隔绝被人遗忘了才是可怕的,多年在部队养成的性格让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当胡伯把钱还给小伙子后,许多人重又想起来这是位令人尊敬的老人,且不说他出生冒死的过去,就是他不昧钱财的事也是许多人做不到的,大家宁愿多绕点路也要来买他的烟。
没到两年,侯老板便把酒店转给了马老板。好好的酒店侯老板为何要转手呢?原来不仅是侯老板,好多人都看到了这里的人气。每到晚上,路边的大排档、烧烤摊、水饺面条摊便如雨后的草儿般冒了出来。小摊上的东西份量足,味道也不比大酒店差,那些老板们又随和大方,大葱蒜头这些佐味的东西可以不要钱随便吃,结账时几块钱的零头也常被抹掉。很快这些小吃摊就出了名,最终在剪子口这里形成了吃喝的夜市。酒店的生意被小吃摊一点点地瓜分,面对着众多活力四射的对手,侯老板感到了龙落浅滩遭虾戏般的无奈,撑了一年多他便把酒店转给了马老板。不到三个月酒店又转到曹老板手里,接下来曹老板又转给了姓刘的。侯马曹刘赵,酒店走马灯似地换着老板。店名也换成了响亮的帝豪酒店,上面的金字闪耀着令人惊艳的光,里面的服务员全是清一水的漂亮姑娘,但酒店的生意还是一天天地江河日下。最后连酒厂的老总也看不下去了,他常提醒着手下有事就安排在酒店,把厂里的各种招待也定在了那里,但酒店仍如僵死了一般,不管换谁当老板,不管用什么方法仍难有过去热闹的场景。
最后租下酒店的人是黄老板,黄老板租下酒店后便请来了胡伯,让他仍到酒店的门口卖烟。胡伯怕自己的形象影响生意,起初怎么也不答应,黄老板笑道您老就是招财的风水嘛。见黄老板是真心实意的,拗不过他的相邀,胡伯这才把烟车又挪回到老地方。
黄老板年轻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在西北的亲戚那里学会了做拉面的活计,又自创了一种料汤,泡在料汤里面条让人吃了难忘。酒店改成拉面馆后,他把煮肉煮面的大锅支在大门的内侧,来往的客人一看就能看到拉面的制作过程。肉锅旁放着切肉的铡刀,一位徒弟不停地切着肉,整块整块的牛腩肉切成薄片后常堆成了小山似的。另一边的徒弟则双手扯着案板上的面块,拉成长条后便在空中抖动着,面条随着抖动在半空中划出了道道一闪而过的白色弧线。接着面的两头又被握在左手,右手则插在面的中间撑住,面条又被拉开又被抖动,这样反复来回几次,一块面就被拉成了想要的粗细。行云流水般的拉面过程近在眼前,客人看了直呼痛快。拉好的面扔到锅里后,随着汤水上下翻滚着,像燃放着的烟花。站在锅边的老板娘也没有闲着,这个细致而又慈祥的女人先在每个碗里加好秘制料汤和香菜,然后不停地把捞出的面放到每个碗里,最后又在碗里加入切好的牛肉,肉片刚好遮住了碗里的面,看着像满碗的肉。有人曾试过面和牛肉的数量,发现每个碗里面和肉偏差得微乎其微,这可是她完全凭着眼力凭着多年的感觉做到的。当酱红的牛肉盖在面上时,随着热气飘逸而出的还有那摄人魂魄的香,那曾让多少人忍不住地流下了口水。
起初黄老板还亲自去洗香菜,胡伯没事时就去给他打下手。待徒弟们熟悉了每道程序后,黄老板便把从头到尾的整套活计放心地交了出去,自己则跑到烟摊旁帮胡伯卖烟,听胡伯和朋友们聊天。大家一起聊天也是在享受着世间难得的那份安然,一种劳累后放松下来才知道去珍稀的安然。这些人会从过去挨饿的日子,从兵荒马乱,一直聊到眼前各家生意的好坏。在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中,世间的有些迷像就被他们层层地剥开,变成了可以想象的直接或赤裸的可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那些话语会如精灵般地在黄老板的脑子里一闪,然后他就照着听来的办法去改进生意上的不足。全家人加上那些徒弟有十几口子,大家全指望着这面馆,他不敢在心里有半分的懈怠。
后来,在剪子口那一片,唯独黄老板的生意一直在兴旺着,他家的拉面甚至成了地方名吃,连百里外的徐州人也赶来尝鲜。人们不知道这是风水的缘故,还是有些人天生就自带着风水,而答案却常装在那些当事人的心里,可惜那个胡伯早已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