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小雪节气，回到家，我已自驾游了250天。车停在楼下，所有东西都堆在车里，我几乎是空手进的家门。
　　 宝贝住校还没回来。上周她将一打口罩和几双胶皮手套放在进门台面上，问我们到哪儿了，让我回家先抓老鼠。我进门换了鞋，拧下扫帚长把拿在手上，开始逐个房间寻找蛛丝马迹。屋里散发着类似什么东西放坏了的哈辣味儿。跟在身后的红麦子，嚷着好臭，捂着鼻子出去了。
　　 宝贝周天回来，帮我去阳台浇花，发现老鼠夹上有只死老鼠。她跟我视频，神色慌张，满眼是泪，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甚至想到了拨打110电话。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噢噢地干呕。镜头一转，我看到一摊毛发和腐烂尸肉，几只苍蝇正忙着抢食。红麦子尖叫一声，呸呸地将嘴里嚼的牛肉干吐了满地。
　　 鼓励指导下，宝贝将死老鼠铲进垃圾袋，然后把阳台冲洗干净。红麦子责怪我，嫌我出发前没有处理掉老鼠夹。所幸没夹到宝贝的手，我倒是很开心，这让宝贝经历了一次全新的考验和锻炼。
　　 然而仅过了一周，宝贝打来视频，经过考验锻炼的她站在床上，手握衣架满头大汗道：我把老鼠堵在了你们的卧室，现在该咋办？我知道摊上麻烦事了：估计家里有了老鼠窝。我教她关好卧室门，打开阳台门，然后回自己房间去午休。起床后将阳台门卧室门都关好，等下次回来看动静。后来，她说卧室里没动静了，老鼠跑走了。
　　 我不放心。趁她回家取衣物时，让她检查下家里门窗房间柜橱门空调管孔，厨房卫生间管道口，该关的关严该堵的堵死。她嗯嗯地答应着满屋子忙乎，突然叫喊着让我看视频，她拍到卧室高柜里一只死老鼠。我说妈呀，估计上次没能放走它。红麦子不敢看，躲在远处气恼道：我回去就把柜子里所有被褥都扔掉。
　　 周一清晨，宝贝起床洗漱时间打来电话，想必又是电动牙刷头找不到了家里停水了煤气灶打不着了，我不想接听。接着红麦子手机响起，宝贝在电话里嚷：储藏间里有老鼠了，正在啃门框呢！我一把抢过手机叮嘱她：千万不要打开储藏间门。
　　 红麦子呆呆看我，半晌，说：里面放着四万块现金十几本集邮册几幅没裱糊的字画也在里面。我想了想，说还是关在里面吧，放出来麻烦就大了。
　　 返回到了杭州，正在西湖岸边等待日落，宝贝来电话：打开储藏间门了，臭死了，老鼠肯定死在里面了。我问她能不能找到尸体。她说不行的，里面堆满了东西，很多东西搬不动。红麦子让她看看墙角牛皮纸袋子是不是完好无损。宝贝捏着鼻子说：满地都是木渣纸屑老鼠屎，根本没法进去。
　　 我戴上口罩和手套，打开储藏间门。瞬间，浓烈恶臭迎面扑来，我趔趄地退回门外，半天反应不过来。缓口气，加戴口罩，视死如归地再次冲进去。
　　 底层五花八门，迎面一大堆花花绿绿等着再被利用的纸袋塑料袋，杂乱无章占据大半地盘，让百姓心思日常算计暴露无遗。旧而不破不可能再穿的衣服，每次到了扔的最后环节，一个万一的念头回转，成全了眼前三大包两大箱一大纸盒沉甸甸的无奈。还有长短不一质地不同的一堆雨伞，有的打不开合不拢，它们究竟经历了多少风雨。没坏也没用的电风扇电暖气吸尘器显示器电饭煲高压锅蒸锅笼屉，以及锅碗瓢勺水壶茶杯茶叶罐，它们就是寻常人家生活底气。钓鱼竿捞鱼网足球篮球和养鱼用的净水器打氧机换水塑料管加热棒，已过去却不愿忘记的日子眼下都成了叹息。还没启用的烧烤架野炊凳子电动车雨衣不锈钢茶盘塑料桶塑料盆拖把扫帚厕所拔子看上去没一样像新的。门边永远摞着扔不完的鞋盒子，里面没有鞋，装着信号笔黑板擦卡式盒带灭蚊器念佛机线手套橡皮擦冰箱贴生日蛋糕蜡烛手机数据线。
　　 东西搬到客厅，更累的是清扫地面。这里环境适合老鼠活动，吃喝拉撒啃咬挖挠，糟蹋破坏的惨不忍睹，残渣碎屑粪便尿液满地都是，凝聚着浓重屎尿臭腐烂味。红麦子带着宝贝从外面进来，俩人急忙戴上口罩躲进卧室。接着，红麦子叫喊着跑过来，说床单上枕头上全是老鼠屎。然后拉起宝贝往外跑，说今晚她俩住酒店了。
　　 站着凳子收拾二层，木制板上摆着各种精致箱盒，大小不一，都是些洗漱品保养品化妆品及伴生器具，譬如保湿的美容的按摩的祛斑祛皱的剃毛的全自动的。纸制品占了半边，餐桌用的厨房用的浴室用的厕所用的打扫卫生用的出门旅行用的，不乏润肤类保湿类消毒类擦洗类的，感觉够擦拭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宝贝的东西摆放最是规矩，曾经的课本作业本辅导材料，用过的乐谱画册字帖以及象棋围棋军棋跳棋扑克乒乓球拍跳绳，还有西游记黑猫警长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鼹鼠的故事光碟和几摞小人书。门前是几箱证件证书资料文稿几箱相册集邮册纪念币几箱藏书几箱白酒几箱陈醋。拐角处有报纸杂志，譬如人民日报参考消息中国新闻周刊上报道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邓小平同志逝世、911事件发生、克林顿白宫艳情、北京奥运会、十八大召开、汶川大地震等内容始末，还有作品与争鸣报告文学新华文摘以及政治思想工作内参的转型倒闭前全年发行物，我用过的照相机随身听收音机游戏机以及几捆当年的日记。
　　 老鼠在这里，好像是走街串巷逛都市，时而探索时而思考，时而在寻求生存道路。从行走踪迹看，有种我行我素不屑一顾的表现。不同于水泥瓷砖地面，木板吸湿性致使老鼠的屎光亮圆整，油黑硬实，扫进簸箕时沉甸甸声音清脆，一下想到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诗句。
　　 三层面积不大份量不轻。譬如飞机坦克军舰和人造卫星模型中华书局出版线装古籍，当代大师艺术作品现代精美工艺品古代瓶瓶罐罐，鸡血石寿山石骨瓷德化瓷脱胎漆紫檀花梨崖柏摆件，边角处还放着普洱茶女儿红画轴砚台笔筒紫砂茶具。
　　 踩着梯子一件件抱下来，小心翼翼搬出去。看得出，老鼠是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木板上除了粪便外，还有它打洞造窝糟践的原材料，到处是木渣破布塑料泡沫化纤碎末，扫帚一动，塑料化纤物像一窝马蜂铺天盖地追过来，粘得满脸满手都是，赶不走甩不掉。最高处的箱盒都被啃了边角。打开一个锦缎礼盒，沿着老鼠啃出的洞探查，发现瓷瓶里铺着松软材质搭建的窝，温馨私密，有种世外桃源感觉，只是眼下活不见鼠死不见尸。
　　 窗外微风，天色泛白。工程进展到此一无所获，我担心老鼠或老鼠尸体可能被送到了客厅。回头看看客厅满满当当堆积成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真不敢想还得再将它们翻腾一遍。打算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到了中午，暖暖和和亮亮堂堂再干。
　　 我两手举着木盒下梯子，身子一晃，一团东西掉在头上，冰凉散状物噗哒噗哒落在脑门脸颊耳鬓肩头，有些落进我的领口。随之腐烂皮肉散乱毛发零散骨架拌着粘稠尸液糊在身上，皮肤疙里疙瘩莫名长出密密麻麻肉芽。我急忙抬手摸索，发现脸上脖上肩膀上以及前胸爬满白花花的蛆，落在鼻梁上的通过口罩缝隙爬向我嘴唇。我一蹦一跳拼命拍打，头上的蛆蠕动着使劲往发根里钻，胶皮手套一时脱不下来，我只好摸到一只摁爆一只炸出一道汁水。此时，刘海长发被黄绿液体糊成绺儿，恶臭熏的我无法呼吸。
　　 脱光衣服跑进淋浴间，哗哗热水淋过全身，渐渐地僵硬身体厌恶情绪得以缓解。突然，一阵咚咚的敲门声，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在客厅扯出废旧布单裹住身子，打开门缝朝外看，门外站着个20多岁女孩。我的披挂吓着了她，她目光有些慌乱，不由退后几步。什么事你说呀！冷飕飕的，我有些不耐烦。
　　 她避开我目光，怯生生道：我是楼下租客，您家卫生间在漏水，很厉害的。我推开门看着她，疑惑不解。她舒口气，壮着胆子说：我搬凳子上去看了，是下水管道漏水。说着，忽然一动不动盯着我看，表情紧张，转而噔噔地跑了。我赶紧查看自己，担心没裹严实而产生误会。关门返回淋浴间，还在纳闷女孩的奇怪举动，忽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头发上扭动着几只白蛆。
　　 穿戴得体到楼下，按门铃无人应答，直到红麦子通过物业联系上女孩，才约好中午去她住处。红麦子带路，总算进屋检查了下水管道。结果可以用吃惊困惑形容：顺着拳头粗横管，有道两三厘米宽二十多厘米长的裂口。让红麦子上楼打开水龙头，横管像搭着遮阳棚的水渠，清楚看到流水涓涓而去。女孩说：最里面的竖管也在漏，只是看不见裂口大小。就算没照顾家外出游山玩水，半年多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东西不是竹子做的，怎么会裂出竹子那样口子。
　　 物业主任告诉我，铸铁管道就怕用用停停。她说七楼那家就是这种情况，没办法补救只好施工重做了。红麦子认识七楼那家男人，堵在楼道里问人家。对方详细介绍了工程情况，说卫生间墙体地面全打掉了，挖下去从新做了防水换了管道，前后花了三个多月时间。红麦子又问施工队情况，男的给了联系电话，说包工包料三万七。晚上七楼家女人来找红麦子，把施工所有项目每笔开支仔细说了一遍，最后叮嘱红麦子，这个价格还能再砍一些。
　　 在住人家里施工是不可思议的事。想想都吓人，刺耳噪音尘土飞扬三个多月，客厅堆着管道沙石，房间摆起水泥瓷砖。大过年的赶趟选面盆选马桶定制淋浴设备，还得给楼下人家吊顶。红麦子摇摇头，说：东西全都堆到北屋去，搬不了的扯些布单盖起来。她叹口气，最后说：整个房子都得清扫擦洗。
　　 眼下头疼是还没解决，腾空的储藏间臭气熏人，客厅堆放的东西散发着死老鼠气味。宝贝帮我在网上买到来苏水樟脑丸除臭喷剂。我一遍遍洗刷喷洒，架起电风扇二十四小时吹，连续几天臭味不减。
　　 储藏间臭味不散，客厅东西收拾不了，施工就没法安排。下水管道问题就像大小便失禁，时时都在催促我们。红麦子厚着脸这家那家敲邻居门洗澡，我都是两只脚站两个桶，简单冲洗就很知足了，然后把桶里水倒进阳台水池。最熬人的是每次上厕所，如履薄冰。哗啦一声冲水，胆战心惊，如临大敌。
　　 红麦子疯狂扔东西，身上穿的床上用的厨柜里放的。以前说断舍离，拿着东西反复看仔细想，十有八次放回原处。眼下是拿起来闻，皱起眉头往外扔，我的衣柜被她腾出大半空间。都是用床单打包，一晚上背出去几趟，像洪灾逃难一样。巡逻的保安大哥不乐意了，红麦子也不多说，回家卷起纯毛毯蚕丝被塞给他。第二天半夜，保安大哥穿着工作服就来帮忙了。
　　 降温了，冷风晃着窗户想进屋。被子扔了，订购的新疆棉被还没寄到，晚上裹着毛巾被缩成一团。我说开空调吹点儿暖风吧，她赌气说空调吸了房间臭气，只能换掉了。我不吱声了。她絮叨：客厅东西一个比一个臭，就算储藏间没味儿也是白搭。她提醒了我，起身去查看，果然箱子盒子袋子都恶心的臭味。
　　 她说：东西是自己用的，不搬家不送人，外壳干脆扔了。没了包装，瓶瓶罐罐的稍碰即残，不好存放。我在犯愁。老是存放着有什么意思。她扬起下巴指向博古架精品柜，说：干脆摆出来，既能欣赏，也显得家里高大上。我觉得有道理，尤其被啃烂的箱子盒子不仅难看，装上东西也不保险。于是我俩返身起来，开始大干一番。不多时，淘汰下的箱盒袋都能堵住大门。接着，擦拭博古架精品柜，将东西小心翼翼摆上去，欣赏着，刚有些高贵感觉，忽地发现犯个了低级错误：家里不是要施工吗？
　　 宝贝去上课的时候，红麦子叫住她，说副驾驶位置的斗仓里，有沿途给她买的小礼品。宝贝高兴地跑下楼去。不多时，她就大喊大叫起来：你们车里有死老鼠，太臭了。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道。戴上口罩手套下楼，一肚子莫名火：是没关好车窗、还是从换气口钻进去的。红麦子跟在后面，唠叨着她的鹅绒服鹿皮袄牛肉干。车前车后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我警惕地拉开车门，瞬间一股烂臭味迎面扑来，那是一种受凉积食后跑肚拉稀的热乎乎糜烂臭味。红麦子嚷着谁拉在车里了。
　　 我摘下口罩探头细闻，明白了是在海拉尔腌制的韭菜花放坏了。从后备厢里翻出来，瓶里内容膨胀顶开了盖子，原本翠绿碎末变成焦黄色臭烘烘浓稠物。红麦子说了句完蛋了，果然车里的穿戴用品全都是臭韭菜味儿。红麦子准备送闺蜜的西藏象牙玉饰品，里外散发着浓浓臭味，就像打了韭菜嗝的人吹了口气。
　　 车里东西搬出来能占半拉篮球场。家里现状肯定放不下，况且味道这么大，一旦跟家里死老鼠味掺和在一起，那还咋活人？想了半天终于有了主意，我俩蚂蚁搬家，把东西全搬到楼顶天台上。既能晾臭味，又不被人们看热闹，还不用看着守着。
　　 一觉醒来，天空乌云密布，冷冰冰的冬雨就要到来。红麦子披头散发道：啥也不管了，爱咋咋滴。我无话可说，咬牙打起精神，开始向储藏间装货。红麦子絮叨这么臭搬进去咋办，我懒得搭理，她在床边呆坐一阵子，不吭不声地也干起来。中午时分，客厅基本腾空。乘冷雨还悬在半空时，我俩赶紧把楼顶的东西挪到家里。
　　 楼下人家来敲门了。红麦子陪笑脸道歉：再宽限两天，等屋里东西归纳清楚马上开工。女孩说没事，拉着红麦子下楼去了。难不成管道掉下来了？我这时决定要在附近租个过度房。红麦子回来，带来了久旱逢雨的消息，物业主任领着维修师傅看过漏水情况，说只要换成塑料管就行，前后半天时间，开价一千八百块钱。
　　 这是今年最好的消息，像当年女朋友进屋告诉我她没怀孕一样。
　　 翌日，红麦子坐在女孩家客厅看家，我自愿帮师傅干活，时而给他递工具时而往外运垃圾，落灰掉渣满身泥土我都乐意，直到我汗流浃背冲洗地板打扫卫生间下班女孩站在门口深情地看我。付了钱，还是向维修师傅鞠躬道谢。红麦子问：想吃什么？说今天好好庆祝一番。我根本没心思考虑，拎起大裤衩跑进淋浴间，哗啦啦地一直洗到热水器热水用完。
　　 午夜，红麦子叫醒我，慌慌张张说：客厅好像有老鼠，刚才上厕所发现的。这个惊吓达到了惊悚程度。是新进来的还是储藏间没发现的？我瞪起大眼问。她解释：去卫生间觉得客厅有动静，在电视柜上发现了老鼠屎。会不会没打扫干净遗漏的。我不相信这是事实。
　　 继续睡觉，辗转不眠，不时抬头细听客厅动静。最后索性穿衣下床，拿上扫帚把来到客厅，决定守株待兔到天亮。关灯静坐在沙发上，家具摆设从黑暗中渐渐浮出，精品柜博古架上东西也显现清楚。我相信只要老鼠敢露头，我绝对能第一时间发现，接着一棍子打死。伴随自己均匀呼吸，我耐心等待，等待。
　　 突然窗帘一动，桌面黑影闪过。紧接着博古架上白瓷观音塑像背后露出两只黑眼珠。我跳下沙发抡起扫帚把就打。住手！一声呵斥，有人说：你眼里还有没有菩萨？我四下张望并无他人。这时，老鼠窜到塑像前面，翘起胡须到处嗅探，突然白瓷观音咧嘴咯咯笑起来，她冲老鼠嗔怪道：你胡须撩到老娘痒痒肉了。
　　 不是说抓老鼠嘛，怎么趴在饭桌上睡着了。红麦子拍拍我后背，责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