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墨润苏坡,韵承千年(散文)
许多村庄都以姓氏为村名,如张村、李村、汪村、黄宅村等等,难以细数。这样的村庄或者是这个姓氏的族人在此独居,或者村人以该姓为主。
可是在安徽歙县的群山里,藏着一个名为“苏村”的村落。如今村中居住的,主要是方姓人家,兼有程、张、汪等姓,唯独不见苏姓人家。村名与现状的差异,像一道历史的谜题,吸引我去解答。
苏村地处南北两山相夹的狭长谷地,建在东高西低的一个缓坡上,徽杭古道从村中穿过。这里曾经确实是苏氏人家的家园,他们把这里叫做“苏坡”。
据方氏苏磻派分支的族谱记载,公元988年,苏村方氏始祖方忠正迁居至此。他娶苏氏女为妻,岳父不忍招其入赘,让他在“苏坡”西侧择地建宅安家,起名“方家坦”。
后来,方家发展迅速,苏家反而势弱,最终迁离了此地。方家人流淌着苏家的血脉,特别是记挂着苏家的恩德,村子很长时间仍叫“苏坡”,后来改名“苏村”。从苏村地名的沿用,可见方氏族人重情守义、饮水思源的淳厚古风。
方氏在此生根后,不仅人丁兴旺,更将家族发展的印记深深烙入了村子的历史脉络、文化传承与古建筑之中。
一千多年的历史,方氏在这片青山葱郁、峰峦叠嶂的土地上,发生了哪些可书可写的故事?让我们走进村子,探个究竟。
那日我走访昌源河畔的外磻、蟠溪等村,路过苏村时天色已晚,本想略过,却被路旁池塘边一座静默矗立的古朴祠堂吸引,便拐了进去。
这祠堂就是方氏宗祠——敦本堂,建于明朝。它的牌坊式门楼上,花卉与卷草纹饰中隐含多个“寿”字。祠堂尘霜浸染的粉墙和墨色厚重的木门,尽显岁月的沧桑,暖阳斜斜地照在上面,更显凝重和静穆。
那天祠堂周边没见到人,很寂静。大门虚掩,我推门进去,门“吱扭”一声,吓得我停住脚步,生怕惊扰了内里供奉的方氏先人。
祠堂内,墨色沉古的梁柱,彰显着它的悠久历史,而粗柱肥梁,则显示了它的气宇轩昂,斗拱和梁托造型优美,雕镂精细。
堂匾下方,挂着方氏先祖的画像,走近看分别是炎帝、雷公和忠正公。雷公为中华方氏的始祖,忠正公是苏村方氏的始迁祖,为何还要供奉炎帝?
炎帝、黄帝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苏村方氏将炎帝供奉在本家的祠堂里,其实是为了照顾村里的其他姓氏,因为他们都是苏村的一份子,都是苏村发展的贡献者,由此可见方氏人家的包容、厚道与文化底蕴。
宗祠右侧是“爱敬堂”,也是方氏的祠堂,但规格略低于宗祠,体现对宗祠的尊重。从爱敬堂的一道门进去,有一个厅堂,用于供奉村里各姓氏贡献突出的先人。
爱敬堂建于清朝,其背后是方氏家族的一段沉浮史。北宋末年,方腊起义失败,苏村方氏亦受牵连,遭官兵追杀,村庄蒙受劫难,故地“方家坦”被他姓占据。直至明代,从苏村迁徙到蟠溪村的方氏后人方泰带领一支后人收复故土。村里有口“双荣井”,就是为庆祝方氏收复故土而开凿的。
清朝时,这一支枝繁叶茂,遂建此堂。因辈分小于原村中方氏,故祠堂规制略低,取名“爱敬”,既示尊重,更寓族人间的互敬互爱。
我合上祠堂厚重的木门,将满院的肃穆关在身后。转身,便踏上了苏村的主街——一段石板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的徽杭古道。脚下油润光亮的青石板,那是无数商旅、挑夫、村民用脚步踏磨出的温润。
遥想徽商鼎盛之时,此地当是驮马铃响、车轴辘辘与挑夫号子的日常交响。多少商旅曾在此驻足,于古井边俯身掬水,或在客栈昏黄油灯下温酒解乏。正是这无数个风尘仆仆的停顿,汇聚成了古街往昔的繁华。
漫步老街,如果你静立侧耳细听,能听到水流声。原来这其实是一条水街,村人将北山上的涓涓细流汇入沿街的水圳,然后盖上石板。水也流入村里的数个池塘,天光云影,像一面面被时光磨得发亮的古镜,静静倒映着两岸的粉墙与檐角。
主街两侧有多条村巷,连通各家各户。有的小巷口还有券门,往里看巷窄路深,光影幽沉,仿佛一脚踏进了时光的深处。主街和村巷两侧的古宅,它们的粉墙,早就被染得斑斑驳驳,年份感和韵味十足。
苏村古宅的门楼门罩大都比较简单,基本都是在门楣上描彩画,山水田园,风物景致,有的门楣和窗楣上是浅浮雕的山水画。为了采光,这里的村民还习惯在门楣上开亮窗。
村里所存最气派、且门罩最精美的宅第是燕翼堂。它是一位茶商家的宅第,“燕翼”出自《诗经》:“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意思是“为子孙谋划,使他们安乐并得到庇佑”。
燕翼堂门罩的匾额处是一圈镂空的回纹与卷草纹交替的石雕,其间嵌有饱满的果实,如石榴、桃子和四串葡萄,每串葡萄下还有一只老鼠,寓意多子、多福、多寿。在匾额与瓦檐之间是一块长条镂空石雕,以清雅的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图居中,梅兰竹菊的精巧纹样静侍两侧,将诗意般栖居的理想与对君子品格的向往融为一体,透露出宅主人不俗的审美意趣。
这座四进三开间的宅第,厅堂格外高,屋内梁枋与隔板的镂空雕饰也十分精美,楼上还有子女居住的房间。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曾是“人民公社”办公场所。
在苏村的一条小巷里,还藏着一座墨香犹存的古书院——春和书院。这座古时书声朗朗的院子,不仅是重学之风的缩影,更像是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见证了苏村文化的传承。
书院东侧有一条布顶巷,当年巷子里应该有做布匹生意的。巷口石块垒起的台子上是一口古井,著名的“布顶巷井”。此井水质好,尤得当年商旅的青睐。
苏村泉井众多,现今很多还在使用。有一口“青龙井”比较特别,它在村里名宅“孝友第”前,是方氏规划“方家坦”时的风水遗存。方氏祖辈深谙堪舆之理,布下“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格局。探看井内幽幽,仿佛青龙蛰伏其中,默默护佑着这方水土的安宁。
据说,村人对风水的讲究,更体现在“水口”的设计。积庆桥、砥澜桥与村口的“苏坡管钥”亭,遥相呼应,暗合八卦之象。还有一道古老的树坝,虽然现在只能寻找到遗迹,但当年古木参天,葱葱郁郁,说有藏风聚气、涵养水源之妙,寄托着家族对枝繁叶茂、世代昌荣的朴素祈愿。
树坝上栽种的黄连木,如今还有一棵屹立在村后。这棵树高达二十米,需六人展臂方能合抱。它表面虬结着累累树瘤,宛若镌刻着无数的甲骨;主干早已中空,树洞内竟又长出了“人”字形的新根。
“苏坡管钥”亭也还矗立在村西口,为两层高的门亭,古色古香,匾额上题“苏坡管钥”,“管钥”即“钥匙”之意,苏村先人祈愿这把“锁匙”能够看护这片安居的家园。
砥澜桥甚为特别。“砥澜”二字,或许寄托了先人愿以此桥砥砺岁月风澜,守护一方安宁的深意。尤其是,它桥长只有三米,桥宽却有三十五米,曾经上面建有八角亭和关公庙。
由于桥太宽,人们从上面走过,往往不知是行在桥上。又因苏村建在缓坡状,但走在村中主街,两侧林立的商铺和人家却让人不觉得有坡,因此,苏村古来就有“上坡不见坡,过桥不见桥”之说。
而与这充满生活趣味的谚语相映的,是苏村绵长的艺术韵味。
苏村的韵味,不仅在于空间的巧思,也在于优美的旋律。村中有一座“凤英阁”,纪念曾在此采风八十余日的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她为何来此?只因苏村本是民歌之乡。
相传自清乾隆年间,苏村的先民便已在田间地头、劳作休憩时自编自唱,孕育出独有的民歌小调。这“左手锣,右手鼓,手拿着锣鼓来唱歌”的悠扬旋律,历经数百年,至今仍在村中老少口中传唱。
但真正让这乡野之声登上大雅之堂的,是清代戏剧家、族人方成培。他将本土民歌的养分融入其代表作《雷峰塔传奇》,后经改编为家喻户晓的《白蛇传》,完成了一次从田间俚曲到不朽经典的华丽转身。如今,苏村民歌在传承中愈发蓬勃,新曲频出,在新修复的古戏台上,歌声也愈发婉转动听。
歌声绕巷的同时,苏村的老墙与古建,也还留着另一个时代的印记。苏村的许多房墙上,至今还存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标语。字迹虽已褪色,却无言地述说着那个理想主义高涨的年代。
那个年代破“四旧”,许多好东西都被毁掉了。据村人方益民说,燕翼堂上的石雕,当年用泥敷上并写上了标语,才保存下来。近年花了一万多元,请人一点点抠剔、清洗才恢复了模样。这份护佑文脉的心意,也在一代代村民手中接续。
这些散落在村巷各处的印记——被保存的石雕、被传唱的民歌、古树里藏着的年轮、藏在老巷深处的往昔……仿佛一块块文明的碎片。而在苏村,正有方益民老人这样一位有心人,默默从事着“拼接”与“修复”的工作。我看过他不少介绍村子的视频。
方益民,中学教师出身,是村里事务的热心人,为苏村古建筑保护和古村文化建设贡献很大。村里原来有一面长二十四米、高两米的照壁,如今被他精心描绘上了“苏村十二景”文化壁画。文化壁画花了他数年功夫收集整理资料,历时半年才完成绘画。壁画将苏村的历史文化、传统习俗、民歌文化、古建筑和景观融汇其中,笔墨细腻又舒展大气,一墙即可纵览苏村千年文脉,既是苏村的“导游图”,也被人赞誉为简版“清明上河图”。
方益民先生,犹如一位时光长河中虔诚的接续者,以考古者的耐心发掘,以修复师的匠心还原,最终以艺术家的手笔,将千年文脉绘制成一面可观的“地图”。
传统古村落的保护,离不开方益民这样的热心人。他们生长于这片土地,对故土有感情,熟悉民情,了解本地文化传统,能把老故事讲得让今天的人听懂。
离开苏村时,夜幕已经慢慢挂在山上,山愈加墨黛,村更加寂静,一切都即将隐藏起来,就像古村悠久的历史,有许多都被尘封在历史的深处,不用灯光去照,就发现不了它藏着的底蕴。
虽然只是匆忙的游访,但我还是探知这里改姓不改村名的情意深长,感受到了这里散发在葱郁山岭间的悠悠古韵,也仿佛听见了那淳朴的民歌声,尤其为村里有守护、传承的热心人而感到欣慰。
一个古村的生命力,既依赖于那些老屋和旧事,也离不开那些热心于它拂去岁月的尘埃,让村史之光能够穿越时光依然闪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