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父亲送藕(散文)
一
进入腊月,天黑后,村子胡同里时常会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兜子。他们一前一后,当走到一户农家院外,男孩儿摸黑敲响门环或用力拍几下门板。
“哎,来啦,来啦,谁呀?”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屋门响动和回应声。
“俺,冬阳,俺爸让俺来给您送点藕当咸菜。”听到脚步声走近,我兴奋地小声说道。
“呀,孩儿哎,快进来,快进来!就你爸事多,这大冷的天送啥咧!真是的,看把孩子冻的。”主人接过我们手里的藕,随即把我们让进屋。面对主人家的热情,我们早把父亲的嘱咐忘到脑后。
“送去就快点回来,可别在人家那里吃饭。”父亲递给我们藕时定会嘱咐一遍。
进屋后,我们会捎上父亲的话:“藕瓜子拿来炒菜或炸藕盒子用,这粗藕棒炒菜吃,别嫌孬啊!”
“唉吆,哪会嫌孬呢,给这么多干啥?你爸刨藕不容易啊,俺也没帮上啥忙,还想着俺哩。今年藕贵,不留着多卖点钱。”
这两句话好像是对联一样,几乎每家大差不差。
每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胸腔间,一股温热弥漫开来。只记得,替父亲给村民送藕的无数个寒冬夜晚,我从未觉过冷。
二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冬天本属农闲时分,是农民一年来难得的清闲时光。尤其进入腊月,年味一日比一日浓郁,心境一日比一日自在。等待一件好事发生往往比发生时更让人快乐。白天,村民们三五成群凑在庄子十字路口,或揣着手,或跺着脚,或庸懒地倚在一户村民的南墙跟处侃大山,等待过年。
男人们不分老少一水的(方言,统一的)暗灰色棉袄棉裤,女人们一水的花棉袄,花头巾,千层底子大棉鞋。通常这个时候,他们不局限于什么话题,想起什么说什么。哪怕是庄子上的几声狗叫,都会引起谈论热潮。男人们的调侃更是让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笑骂声不断。
每想起庄子上的冬天,这一幕场景便历历在目,让人向往。我曾经无数次期待着父亲和母亲也能加入其中,也肯歇一歇,光明正大地享受辛苦一大年难得的清闲。期待终归是期待,自我记事起,农闲从不光临我家。尤其进入腊月,反而是我家最忙的时候。
九十年代初,为改善家中窘迫,父亲承包下了村北的闲坑种植莲藕,这一种就是十几年。
莲藕不同于其他农作物,它生长周期一年。春末夏初耕田插秧灌水,麦收前夕,碗口大的莲叶零零星星地漂在水面上。我不禁吟出那句耳熟能详的诗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麦收后,荷塘已被莲叶遮蔽。一目望去,绿意荡漾,诗意满满,“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被具象化。
每当这个时候,莲藕进入疯长期需要施肥。父亲和母亲端着盛满化肥的盆子,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泥水之间。他的脸上、胳膊上,被长满尖刺的荷叶葶杆划出一道道血痕。
深秋时分,莲叶黄绿相间,这段时间只等着偶感枯萎,相对来说是最轻松的一段。冬日初始,莲叶以及葶干枯黄,池水相映,像极一幅艺术气息浓烈的水墨画。
这个时候如果池水太多,父亲要用水泵把多余的水抽掉,为接下来挖藕做前期准备。寒冬初始,池水冰凉刺骨,父亲穿着靴子在藕池里调沟,尽可能把水抽的干净一些,以保证接下来的工作进展。
进入冬月,一场浩大的工程落在父亲头上。父亲为省钱通常不会雇佣挖藕工人,而选择亲力亲为。我家种植的莲藕品种是池养白莲藕,不同于坑藕在淤泥里挖,虽脏但省力气。藕池由于早早把水抽干,冻土层达三十多公分,父亲每天要开动块,掘土层,再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起藕。前两道工序是最耗费体力的,最后一道工序颇有技术含量,既要保证这支藕的完整性,还要保证不伤及其他。
寒风凛冽,村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晒着太阳瑟瑟发抖,而我父亲则穿着薄毛衣大汗淋漓。每刨出一枝藕,父亲都会长吁一口气。他把藕轻轻地放在玉米秸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工艺品制作。
三
在我家藕池西侧是一条出入村子的大路,路上人来人往。当有村民经过,看我父亲在大片藕池里一个人挖藕,会停下来,走下藕池聊一会儿。
“青,你可真革命,找点人挖不行吗?这么一大片,啥时候挖完,看着就犯愁。”村民说完眉头微皱。
“嗐,干习惯了,干起来也快,你看这不干了这么多了。”父亲笑着回应,手上的活却没有停。
有村民边聊天边试图帮父亲接藕,但被父亲回绝:“哎呀,你不用管。上面全是泥,脏,我自己来就行。”村民走时,父亲一定会放下手里的活,从玉米秸上挑出几支大莲藕用玉米秸叶子或被风刮来的破塑料袋捆上,递给村民“来来来,拿几块回家炒菜吃”。
“哎呀,俺不要。刨藕这么不容易,俺也帮不上忙。留着卖钱,留着卖钱。”村民起身边拒绝边朝岸边走去。
父亲会连跑两步,追上去硬把莲藕塞到村民手里:“嘿嘿,这是哪里话?自家地里长的没本钱,吃剩的才卖。”村民推让不过只好接下。
寒假里,我偶尔去给父亲帮忙,当看到他这样送藕,心里不免有些心疼,带着埋怨之意对父亲说:“爸,他们又没给咱帮忙,你送藕干嘛。送的还都是好藕,一枝子得好几块钱。咱家自己都舍不得吃藕瓜子,光吃藕棒子。”
“自己吃藕棒子怕啥?给人家孬藕,还不如不给呢。”父亲没好气地回应道。
四
我家种藕这些年,父亲具体送出去多少藕已无法计算。院里族亲、亲戚朋友、周围邻居、教过我的同村老师是每年必送对象,包括对我家有过帮助的人家几乎每年必送。而且每年还会有新增,谁帮过我家,当年冬天必会被列入送藕名单。
父亲送藕有一道固定公式,3/10的藕瓜子,4/10的藕中段,3/10的藕棒。藕瓜子属头节,个头小,味甜脆嫩适合凉拌或炒制。藕中段,顾名思义属于中节,粗细均匀,个头大,味道和藕瓜不相上下,除适合炒至凉拌炸藕盒更方便。藕棒子是藕尾节,一头粗一头细,含粉量高,适合煲汤,腌制,也可炒制,由于含粉量高,炒制吃起来不那么脆,来客人一般不上桌。
尤其临近年关,晚上父亲挖藕回来,母亲卖藕回来,他们现开始计划今晚给谁家送藕?我和小妹作为“投递员”,有时也有意外收获,收获两个苹果、一包山楂、几块地瓜、又或是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刚出锅的炸货。所以,一直以来我们对这份美差乐此不疲。
前段时间,偶尔问起父亲这件事:“爸,为啥咱们那时候每年向外送这么多藕。”他笑笑说:“嗐,因为咱家有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