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酸滋味(散文)
酸是一种味道,有食物的酸,有生活的酸,还有各种各样的酸,它们经常纠结在一起,时刻提醒我们,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酸为首。
一
我出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我“打酱油”的年纪,农村物质仍极度贫乏,绝大多数人还在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开门七件事,某一天如果变成了八件,多出的一件肯定是非常奢侈的事,甚至是改变家庭运行规律的事。出不起事,实在是出不起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当然“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就连我这个能“打酱油”的孩子也不能光“打酱油”,还要跑去捡柴、烧火、干农活、打下手的龙套,小小年纪,就要参与家庭温饱大计,可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做父母的,更是整日与土地打交道,“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只有倦意,没有诗意。饶是如此,日子依然过得捉襟见肘。
捉襟见肘到什么程度呢?我记得有一年,地里的玉米还在棵上绿意盎然地长着,正是嫩得能掐出水的时候,也是弄熟了当零嘴最好吃的时候,母亲背着粪箕子,让我挎着小篮子,到地里掰玉米。母亲一边挑一边掰,我负责整整齐齐地把它摞放在母亲的粪箕子和我的篮子里。我一边摞一边想,母亲这是不过日子了吗?无论煮着吃还是烧着吃,也用不了掰这么多呀!一边想我还一边偷偷地乐,这几天晚上不管到哪里看电影都不缺零嘴了。做晚饭时,把嫩得淌水的玉米埋在柴灰里面,吃完饭扒拉出来,在去看电影的路上一粒粒剥下来装在挎包里,一边看电影一边用黑乎乎的手往嘴里投送焦香软糯的玉米粒,太美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一种叫瓜子的零嘴,待后来看电影吃瓜子,我感觉比看电影吃烧玉米差老鼻子了。遐想正美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就慢了半拍,母亲把一穗玉米忽一下子扔到我头上,大喝一声:快点装!于是,我的梦醒了。美梦毕竟是梦,醒了就不美了,我有点埋怨母亲。但接下来,我才知道我想得太美了。
把玉米弄回家,母亲并没有把它们放起来,而是让我一穗一穗地把皮扒掉。很明显,这不是当零嘴吃的节奏。当零嘴吃,应该带着皮存放,那样可以放好几天也不老。我扒一穗用指甲掐一下,扒一穗用指甲掐一下,一连扒了好几穗,没有一穗能掐出水来。母亲在地里挑来挑去,原来挑的都是老的。我的怨气一点点地冒了上来,故意把扒完皮的玉米往地上摔得砰砰响,有几穗越过满地的玉米皮滚到了院子的地面上。要是在往常,我这是明显的找揍行为,少不了挨几笤帚疙瘩,但母亲今天竟然无视我的挑衅。有时候,忽视也是一种威力很大的惩罚工具,我不得不在母亲的忽视下乖乖地败下阵来。
二
其实母亲不是不想揍我,她是实在腾不出手。她的手在干什么?她的手在一个盛满水的大盆里一片一片的清洗地瓜干。这个动作我很熟悉,因为一年当中母亲要无数次地清洗地瓜干,清洗完了,弄到村里的石碾上压一压,压得囫囫囵囵的,再泡在水里,第二天一大早到电磨坊里把它磨成糊子,然后用大半天的时间把糊子烙成煎饼。烙煎饼有两种方式,一个是滚,一个是摊。纯地瓜干糊子在鏊子上摊不成型,要想烙完整,必须把糊子团成一个大面团儿,放在烧得滚热的鏊子上转着圈儿滚几圈,滚得速度要快,还要压茬,挺考验技术的。滚出来的煎饼薄得像纸,美观有余,压饿不足,一个人一顿饭要干掉好几张。烙煎饼费工夫,要是三天两头地烙,谁也受不了,所以,但凡家里有点别的粮食,也不烙纯地瓜干的。一般情况下,都是在地瓜干的基础上,加点麦子,加点玉米,加点高粱,如果存粮丰富,也可以好几种混在一起。地瓜干算不上粮食,有正儿八经的粮食加入,才可以用摊的方法。摊比滚慢一些,用勺子舀几勺糊子倒在鏊子上,一边倒一边用竹篦子刮平刮匀。摊的煎饼比滚的厚很多,因为有粮食,又香又压饿。
家里没有陈玉米了,但还有一些麦子。母亲不用麦子,却用还没熟到时候的新玉米,这是过日子熬煎出来的精打细算,是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计算出来的,很精准。我不再想着吃零嘴了,却又想着吃带麦子的煎饼,带麦子的煎饼可比带玉米的煎饼好吃多了。我再次冒着挨揍的风险,不甘心似地明知故问:“缸里不是还有麦子吗?”我不指望手忙脚乱的母亲好好给我解释,只做好危险到来随时跑的准备。还好母亲懒得搭理我,没有好气,又带点不耐烦地说:“麦子,麦子,你就知道麦子!八月十五吃什么?过年吃什么?你不吃馍馍了?你不吃饺子了?”我无言以对,馍馍是要吃的,饺子也是要吃的,比起带麦子的煎饼,馍馍和饺子更好吃,更有仪式感,当然也更重要!
除了粮食青黄不接,“腰包”更是瘪得连空气都挤不出来。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有句经典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个时代,把托尔斯泰的名言反过来说倒也贴切,“不幸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
这样的日子,能解决了温饱、顾得上冷暖就不错了,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多一点事都是节外生枝,宁可硬生生地掰掉,也绝不让枝长出来。所以,小时候的我,我们那些孩子,也可以说不论什么时候有过苦难环境生活经历的孩子,都不太喜欢表达个人的主观意愿,我想啊我要啊这样的字眼,都在心里憋着,一般不轻易说出口。不过,不说出口不代表没有呀!越是没有不是越想得到嘛!幸好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肉眼可见的诱惑少得可怜,否则面对这也想那也要的花花绿绿,小小的心里怎么能憋得住呢?
三
诱惑虽然少,可还是无处不在。冬天过去,虽然过了个年,嘴巴却没得到满足,一到春天,新的诱惑的种子又种下了。山上的杏花开了,杏花刚败桃花又开了,村子后面果园里的苹果也开花了,粉红的,洁白的,一朵一朵,一簇一簇,漫山遍野,即使闭上眼睛也往眼里钻。这么多花,赏花呀!不,我不赏花,花似乎与我无关,透过花,我看到了累累果实。但果实再怎么累累,与我关系也不大,因为果实是别人的,他们花钱承包了它们,要像看紧自己的腰包一样看紧果实,少一颗,腰包里就眼睁睁地流失了一沓钱。桃子红了,杏子黄了,看山的人居高临下,上山的人离他们的摇钱树还有八丈远呢,看山的就大声吆喝,随着吆喝还有狗吠,搞得人去自家山地里摘点南瓜豆角都不好意思。果园里的苹果熟了,那么大的园子,那么多的果树,数不清的果子,一个个都害怕埋没了自己,争先恐后地把香气散发出来,争艳一般地争香。看园子的人,更是把果子当成自家香艳十足却又不怎么安分的女人,看得结结实实,连一只蜜蜂都不放过。这些桃呀、杏呀、苹果呀,看上去真好,真诱人。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脑袋里都有一个声音自问自答:想吃吗?想吃!想吃怎么办?花钱买!有钱吗?没钱!没钱怎么办?不想了!
果实与我关系不大,倒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山上杏树多,桃树少,我家的地头上就长着几棵歪着脖子躬着腰的杏树,但即使歪着脖子躬着腰,我跳起来也够不着它们的果实。春天压地瓜苗的时候,树上的果实一嘟噜一嘟噜,翠绿翠绿的,像水头极好的翡翠。父亲用独轮车推着两个大水包,母亲用扁担挑着两个大水桶,我挎着装满地瓜苗的篮子,一起到地里压地瓜。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干活的人,对于那些杏树,看山的不怎么管也没必要管。干活歇息的时候,父亲会操起扁担,往杏树上抡几下,树上就会噼里啪啦掉下一些青杏。父亲把杏捡起来,将我的两个衣兜装得满满的。父亲和母亲大概不屑于吃青杏,他们用浇水的舀子舀凉水喝,一边喝一边看着我咯吱咯吱的啃杏蛋子,看我啃得津津有味,父亲便问我:“酸不酸?”青杏当然是酸的,而且不是一般的酸,别说吃了,一想到青杏的样子嘴里都淌酸水。父亲明知故问,我却觉得青杏也好吃,便顾不得嘴角的汁水,一边啃一边回答:“不酸。”一颗接一颗,母亲大概看不下去了:“别吃恁些了,光酸倒牙喽!”其实我也舍不得全吃光,剩下的还要慢慢享用呢。说也奇怪,小时候吃了那么多青杏,居然不倒牙,如今吃带点酸口的水果,吃一点就倒牙。
四
青杏就能吃那么几天,等压完地瓜,气温一上来,青杏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看山的便看护得严了。吃完青杏,过上一两个月,就可以吃青苹果了。和杏一样,苹果青绿青绿的时候,看管的也不太严。果园外围种了一圈带刺的灌木作篱笆,篱笆外边就是一望无际的玉米田。玉米长高了,风一吹,连吼带叫,密密的青纱帐里,我和小伙伴们在逞英豪!我们挎着篮子,分头行动,一边拔猪草,一边人不知鬼不觉地向果园靠近。潜行到篱笆下面,找一枝“红杏出墙”的苹果,用手里的镰刀勾住枝条,然后徐徐采摘。我们牢记薅羊毛的原理,不可在一个地方摘,不可在一个枝条摘,不把“红杏出墙”的苹果摘光,很长时间倒也相安无事。摘完苹果,我们找片远离果园的玉米地,把苹果藏在草丛里,每次拔猪草的时候取两个吃。青苹果又硬又艮,除了酸没有别的滋味,但它又大又多汁,吃起来比青杏好得多。我们越摘越顺手,越摘越大胆,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不暴露呢?终于有一次,我们被看果园的打了个伏击,路银和海被抓了,我顺着青纱帐溜了,抓路银和海的看园人,正是路银的爹。路银的爹不揍海,逮着路银狠揍,我躲得远远的,大老远还能听见路银鬼哭狼嚎。
对于水果,小时候的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苹果和杏,我不知道它们还有一个叫做水果的共同名字。它们给我留下的口感,就一个字:酸!酸一旦占据了我的味觉系统,别的味道就被自动屏蔽了,以至于偶尔吃到熟透的杏或苹果,吃完后我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酸甜苦辣,大概酸是我的味觉启蒙者,我觉得那时候我特别喜欢酸、需要酸。
一年四季,青杏、青苹果不常有,当然酸酸的味道也不常有。久不知酸,口里简直能淡出鸟来!人的饥饿其实分两种,一种是肚子里没有一点饭食,这是实实在在的饿;一种是精神上极度需要某种感觉而没有,这是说虚也虚说实也实捉摸不定的饿。味觉当然属于感觉,这样一说,我的饿竟上升到了精神层面,挺值得骄傲!精神上的饿也很难受,饿的时候,我只能拜曹操为师,学他的“望梅止渴”,尽情地脑补一嘟噜一嘟噜的青杏,耐不住寂寞的枝条上的青苹果……
食酸经年,遇甜方知好滋味,但甜久会腻,解腻仍需“望梅止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