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苗寨之光(散文)
一
关田山古苗寨位于湖南省凤凰县境内,地处张家界至凤凰古城旅游黄金走廊的中心节点,是湘西地区保存完好的苗族聚居地之一。
关田山是苗家人的一处带有神秘色彩的神山,关田山的“关”字,在解放前被称为“官”。“官田”就是官府所有的田地。当然,这些田地是被当时的官府强行夺去的。
古寨之美在于这里至今还保持着远古苗民的原生态,不加修饰的生活还在氤氲的烟火间保留着。在中国过去的近几十年里,大肆的拆迁运动在始终进行中,一些新的理念在充斥着人们的头脑,古寨能够幸运地保留下来,与地僻栖幽,山高境远不无关系。当然,也因为古寨的岿然不动,我行我素地存在着,才吸引着人们走进这个世外桃源。
一条静水环绕寨前,仿佛是它在每时每刻在擦亮着这份秀色,不染一丝纤尘。一条河的流淌也在围绕着人们的生活,让这里处于安静的环境里。划船的、挑水的、做豆腐的、纳鞋的、补衣裳的、做凉粉的、开茶馆的、做米线的,银匠、木匠、屠夫、鱼贩,还有那蹲在河边洗衣的妇人,背上依然背着个娃娃。依水而居,日子便如流水一般清淡而恬静。水波无痕,不知觉流去渺茫岁月,没有归处。
一些事物的真理总是在人们注视不到的地方隐匿着,一些事物的真理也在不停地敞开着。世界在不停地运动着,也在不停地变化着,人类为什么会有古寨这样的栖居方式,为什么它总是落后于一个时代?可是,这种“落后”却让人觉得是那么的古朴而温馨,又因温馨而让人趋之若鹜,纷至沓来,来这里仰望这份古朴。山冈、落日、森林、鸟鸣还有一湾碧水,让这里不同凡响。此刻没有风,云朵像白棉花团一般排列着,在映衬着古寨,让这里的一切都有了非凡的幽静。
山高林密,一座山有着深浅不一的色彩,山脊是墨绿,沟壑是鹅黄,中间还有由黄转红的渐变。黄羽色与绿羽色的鸟儿,扑楞楞地从树丛里飞进飞出,滴滴滴叫得欢,似乎在故意亮我的眼呢。远处有大块的稻田,方块格般规整。偶有一声牛哞飘来,也把无限的清爽一并推送过来。
有了山的环抱,就有树的遮蔽。村寨有树相伴,一直在那里站立,一站就是上百年,至今都在飒然地站立。树体健壮,枝条虬劲,树皮嶙峋,擎起的一方天地,平阔而怡然。
还没有走进苗寨,却已经被这无限的旷远所吸引。村寨是木质的,略显深红色的房宇,所呈现出的姿态是那么的四平八稳,器宇轩昂。木质所透出的纹理与山势的起伏相通,与水脉的波澜相合。
山寨的清晨是被一声声鸡鸣唤醒的,与晨光一并升起的是袅袅炊烟,一股辛辣的柴烟气息飘来,怎么就觉得沁心脾,养精神呢?
二
走近寨门,早有几位苗家少女,拦住了去路。对此,我们早有准备。来的路上,导游阿山给我们做足了功课。别看他是土家族导游,可对苗寨的各项事务都了如指掌。苗家人的规矩很多,进他的门是要对山歌,喝拦门酒的。我们在大巴车上,接受了他的临时培训。这位认真负责的导游,每天除了讲解沿途的风景和历史,还要把湘西各民族的风俗习惯都讲给我们。
这些衣着亮丽,头戴银饰的苗家少女们在一起手牵手,唱起了山歌。呀!声音悠扬悦耳,婉转流畅,优美动听。她们唱罢,便笑盈盈地恭候在那里,等待我们的对歌,此时才猛然想起导游阿山教我们的山歌。是很简单的,大体不过三四句,最后必须要配上“呦喂”做结尾,来表示自己的对歌结束。猛然间大家卡壳了,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简单对歌,却唱不出来。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听歌听入神了,想张嘴却张不开。我们这样冒牌的山歌是拿不出手的,被蒙在肚里一时出不来。大家面面相觑,正在尴尬,却有领队站出来圆场。
“来吧,我们大家来一段《红太阳照边疆》吧!”来不及多想,忙一起唱起来。我们是延边人,这首歌耳熟能详,人人会唱,谁都不含糊。再远的距离,总有一首歌可以缩短这个距离,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文化。只是这样的对歌,是不是可以,大家都心存忐忑。
苗家女孩子们听了我们的演唱,不由地愣了一下,还是微笑着接受了,对山歌环节算是过去。这里每天都有许多外地人到来,所对的歌也是五花八门,大概像我们这样离奇的对歌,是层出不穷的,她们也见怪不怪。这个对歌不过是一个形式,不必过于强调,对不出总不能把客人拒之门外。
拦门酒是要奉上的。几个女孩子们各自端着一个碗,里面倒满了苗家的米酒。我以为这时候,得我们男人上去。没想到,前边的几位女士当仁不让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天哪!这么厉害?是啊,延边人本来就有喝酒的传统啊,不管男女老少都能饮上一杯,没想到,这时候把这个优势给发挥出来。不过,这里的米酒度数还是很低的,这一碗酒还真的难不住谁。拦门酒,又称拦路酒,是苗家山寨的一种古老待客习俗,常用于寨门或路口设置酒卡迎接贵客,代表着苗家的最高礼仪。
我们走进寨子,立刻被山寨的木楼简朴而深沉而吸引。木质的呈现,成为这里最为深厚的映照,那暗色之中透出一股光亮,仿佛是暗夜前的黎明,在透出些许的亮色来。让人想象不出的是,在几百年前,苗家的工匠们,跋山涉水,步行穿越蛮荒高原,来到这深山老林之中,开山、采石、伐木、锯木、上梁……一幢幢木楼的崛起,如同一个个高耸的辉煌,照亮了黑暗之中的群山。这木楼只是住宅,人人都可以模仿,可是,这杰出的手艺和卓绝的精神,却是不可模仿,是时间与经验的产物,让古寨登峰造极而绝非庸常。走在这里,便是走进久远的岁月,走进浩瀚的传奇之中。
三
木楼呈不规则状态存在着。用石头垒砌的一个个高台,护住木楼的根基,“回”字形的道路比比皆是,中间还有一条溪流流淌而过。一个小小的深潭,清澈见底,几块洗出浅色的光洁石板,在潭边陈列着。每一座木楼前,都有土特产的摊位,上面摆设的土特产,都是苗寨里产物。比如麻椒,我经过一个田间空地,便看见了麻椒树。此时不是麻椒的采收时节,枝叶丰盈,还看不见果实的影子。
一位阿婆坐在她的摊位前,身上穿着绣花的围裙,头戴一方绣花的头巾,雪白的银发,慈祥的面容。我们纷纷从她的面前过,她不言不语,神色坦然。她在干什么呢?好像面前的摊位与她没有多大关系。我不由地好奇,在她的面前站住。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些许期待。是的,是期待。过往的人,能带些她的货,是最好的。她的目光柔和而又干净,没有一点点的杂质。厚道、朴实、宽容在她的身上体现无余。阳光掠过,将她身后的一片片绿打亮得十分崭新。这种差异的光效,突出了高耸,遮蔽住低矮,让木楼更加突兀,更加高挺起来。
绕过众屋,一座木楼前的景象让我停下脚步。有两个孩子坐在摊前,一个在招徕生意,另一个在旁边的矮桌前写作业。我格外往屋里瞅一瞅,堂前的板壁上贴着一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非常的醒目。而那个写作业的小男孩,一丝不苟,认真的样子,让人觉得是那么的可爱。卖货的是年龄稍大些的男孩子,比起那些卖货的阿婆们,多少有些稚嫩。
看我在他的面前站定,忙介绍起摊位上的货物。他机灵地参考着我手里拎着的东西,有刚刚买的麻椒,还有茶树菇,还有什么,他的目光显得很快捷。他捡了一包鹿茸菇,比划着竖起一根手指。我也比划出一个手指,他怕我误解,忙开口说话:“是十块钱一包!”
他看我掏钱,不由地兴奋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蘑菇怎么吃才好?”我随口问一句。
“用腊肉炒一下嘛。”他的汉语还是很流利的。
看着正在埋头写作业的男孩,我突然问了一句:“寨子里有学校吗?”
说到学校,他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收敛起来,好像是触动了心里的痛处。
“没有啊,要走十几里路,才能到啊,很辛苦的。”他瘪瘪嘴,低下头。写作业的男孩也抬起头来,一个清澈的眼神,让我有些难受。他们两兄弟要走出去很远的地方上学,真的够难的。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的情景,地处大山深处,都要统一去乡里的学校上学。没有办法,小小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骑自行车,有自行车代步,还算是快捷一些,能节省许多时间。这兄弟俩有可以代步的自行车吗?
我欲言又止,转身离去的时候,回头看见两个孩子已经在交换着位置,那大一些的男孩去写作业,小一些的孩子坐到摊前来卖货了。孩子们还小,就要过早地承担家务。时下应是冬闲的日子,可山里人家还是不得空闲,大人们都出门劳作去,家里留下的孩子在照应着这一点点的生意。
我们能走进苗寨之中,得益于旅游部门的大力支持。支援乡村建设,不只是一句口号,需要切实的政策落实下去。盘桓在山寨里的路,看似近,其实走起来还是很远。也许是故意这样设计的路线,我们才能把每一个摊位都走到。
走过一块菜地,有一位瘦弱的老人,拄锄而立。古铜色的肤色,额头上几条深深的皱纹,像一条条黝黑的虫子在微微蠕动着。这形象,怎么一下子让我想起罗中立的那幅《父亲》的油画,只不过,他的眼神很平淡,没有“父亲”眼里那种殷殷的期许。
古寨在慢慢变老,看着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也许这里的日子就是如此的平淡如水,没有什么值得去回味。山野里所有的只是淳朴,是清淡,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浓重的生活之味。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于平凡之中寻找到生活的况味。寨子的古老,便在这样的岁月堆积里,越来越高,越来越厚,便成为现在看到的样子。
孩子和老人是寨子里重要的留守,老人老去,孩子长大,仿佛那是从云层里透出的光,拂去了这里的阴暗,绽现出的亮色却是那么的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