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向晴妈妈的陪读生活(小说)
一
一开始,决定自己要去陪读,向晴一夜未合眼,因为兴奋。她没想到会这样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特别是换了一个环境,她觉得太新鲜了,就像注入一针兴奋剂,她的一点老旧了的发动机,又开始速转了。
发动机的声音还未停歇,向晴的眼泪就已落下。人在忙碌时,往往无暇梳理情绪,更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与泪水,等她将车子停稳,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便汹涌而出。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很辛苦了,辛苦还无人诉说。
看向四周,此刻的车库像个冰窖,停满的车子也都是冰冷的钢铁,只有等主人来了,车门开启的瞬间,才是这些“冰块”融化的时候。人呢,在特别寒冷的时候,身上的骨头就会钻心地疼,疼得刺骨,如果身边有个人带来温暖也许会融化这份寒冷。想到这,向晴更委屈了,眼泪流个不停,于是拿起手机,给她男人打个视频,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没有多大的事,车子开进来就行了嘛。”大概在男人眼里,这些都是小事,根本不值得一提。这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一个大大咧咧,一个细腻敏感。敏感的人慢慢地把自己包裹得更紧,成为一个绝缘体,血液里的寒冷气息浸透肌肤到达表皮,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外壳。身体的疾病是由表及里,而心理的伤痛,却恰恰相反。“没事,挂了。”失望是因为内心还有期待,是自己大意了,不该有所期待。
车库在负一楼,电梯里只有向晴一个人,快七点了,都这么晚了。很快到了一楼,上来了两个人,“几楼?”“10楼。”“13楼。”对方说了声谢谢,向晴投以一个象征性的微笑,然后又恢复刚才的姿势,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拎着菜。“刚下班啊?服装厂上班的?”其中的一位老人说话了,只是没有听出关心的意味,像是在打听。
住在这边的多是租房子陪读的家庭,自从几年前省重点高中迁来后,学校离县城有段距离,而且学生大多是下面乡镇考上来的,大家不得不在这附近租房子陪读。算是正规的小区,房子是暑假才装修好的,里面家具齐全,算是拎包入住。住在这里的住户,都是陪读奶奶、陪读妈妈,当然还有陪读爸爸,向晴隔壁住着一位高三学生,就是爸爸来陪读的。大家的主业是陪读,全职陪读的不少。这里不是喧哗的闹市,也没有什么工厂,闲不住的在家接些手工活补贴家用,要不就在县城服装厂上班。如果没有发生今天的事,向晴还是愿意和邻居说说的,只是她心情很差,于是就对着老人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其实,人家也不在意你是做什么的。虽然楼上楼下住着,到家后关上门谁也不打扰,自然是谁也不了解谁。
走进100多平的租住房子,拉开灯,坐在沙发上,向晴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还是有些委屈,越想越伤心。带给别人温暖的人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温暖,可是事实却是冷箭伤人。
空空如也的房子,不应该只是装着她一个人。她又安慰自己,能够陪读,家庭条件肯定在大多数人之上,其实,她总觉得自己是硬撑着的,为了未来2,她不能不如此选择。
二
下班后,有事情耽搁了一下,回来后和往常一样,准备把车子开进车库,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入口处的升降杆就是不抬。最近一周在物业群里看到过几次,有人反映过这个问题,只是之前自己一次没有遇到。怎么办呢?别人的反馈也没看见物业在群里回复,看来是没有引起物业的重视。
物业群还在不停地刷新着各种抱怨,这家的热水器水烧不热,那家洗澡间水管漏水,还有桌子椅子坏了,客厅隔断的玻璃炸了,大门锁不上,抽水马桶漏水……有天早上起床后,发现冰箱的冷冻层是打开的,而且怎么都关不上。很多户都反映有这个问题,后来物业通知冰箱售后来修了。
虽说是拎包入住,租金也是县城的两倍,差不多是普通人半年的工资。当初男人说让孩子住校,她一再坚持租房子陪读,男人怎么都不同意。后来看房子、签合同、交租金,都是她一个人去跑。等到孩子录取通知出来,马上手机预约登记,再到等通知过去现场看房,排队租房子,前前后后过程太煎熬了。不过,想到每天能看到孩子,孩子每天晚上能和她说说话,好好睡几个小时,什么辛苦都值得了。
天已经漆黑了,人在黑暗的时候,格外缺乏安全感,何况是自己不熟悉的事情。物业还是没有回复,向晴已经无力抱怨了,只能想办法。她想起了以前住自己家时,有次不小心把新买的鞋子丢了,还是门卫大爷帮忙找回来的,每次进出门,大家会笑着互相打个招呼。大概是养成了习惯,向晴想干脆找门卫吧。她不知道,这竟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我们不管,你找物业。”老爷子刷子手机,头也懒得抬。“物业找不到,群里发了信息,根本没人理。”没办法,找不到物业,只好继续央求。好不容易说动了大爷从保安亭里走出来。
重新坐在车上,车子却后退不了,杆子呢,还是一动不动。
“你会不会开车?你车子坏了吧?”
“不会啊。我早上开出去的。”
“你车子在这里停了半年啊?”不知道大爷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啊,我天天开出开进,这杆子从来没有这样过,今天怎么就坏了?”向晴很委屈,语气却很坚定。
“我怎么知道杆子会坏。”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你把车子往后退啊。”
不知道是着急还是怎么回事,车子一点反应没有。回来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路都是货车都开回来了,这下子怎么回事呢?
“我看是你车子坏了,不然就是你车技不行。”门卫依旧不依不饶。“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真是的。”向晴看着他义正词严的样子,再想起刚才自己低声下气央求他帮忙的情形,一股委屈和懊悔涌上心头。
这时候,车子忽然恢复了正常,稍微后退了一点,栏杆竟自己抬了起来,顺利驶入了车库。可门卫那句“还真是的,车技不行开什么车”却在身后响起,像一支冷箭从背后射来,让人不寒而栗。
谁又想开车呢?谁又想天天开车呢?冷静了一下,倒一杯热水喝吧,水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重新烧一壶吧。如果今天回来早点,也许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人总是给不好的记忆找个合理的借口,好像只要把责任推给某个具体的时间点,心里就能轻松一点。可仔细想想,回来晚不也是因为着急把试卷改出来,对学生的考试情况做个分析吗?一个学期的辛苦付出,不改完试卷,结果没出来,绝对不安心的。也许吧,她太想要一个结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这么计较,这么易怒,生活对于她一向是和蔼可亲的,顺风顺水的,却生活一下子就翻脸了,一切都乱糟糟的,生活是要交给她来梳理?
三
向晴的心中,还是有着美好的愿景,也始终在为之付出。就像陪读这件事,向晴心里认定了,只有孩子上了大学,自己的陪读才算有了结果。
从小学起,她便一边工作一边陪读。晚上加班也把孩子带在办公室,这样她才能安心。如今,为了能陪孩子,更是离开了熟悉的工作环境。开学的第一个月,孩子需要适应新环境,她自己则一边安抚孩子的情绪,一边努力适应全新的环境。新接手的班级纪律涣散,好几个孩子的学习基础极差,检测成绩只有十几分,乡镇的家长又是特别在意分数……她看着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氲了眼眶,那些压在心底的疲惫和委屈,像这升腾的热气一样,再也藏不住了。
手机有信息提示“老师,我家小韩考了多少分?”是学生家长发来的。没办法,乡镇的家长,最在意的就是分数,对孩子的学习习惯却不管不问。怎么回复?告知实情,其实没多大意义,说不定他还会因此挨一顿责骂。这就像耕种一块土地,春天播下了种子,可到了秋天,看到别人家都有了收成,自己的地里却杂草丛生,这时往往不会去反思是自己平时疏于管理。那些常年在外打工的家长,一年回来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没有精力管孩子。难得过年回家,也是在麻将桌上待着,不然就是捧着手机,孩子的习惯怎么能培养好。
“老师,麻烦您多费心提点。”唉!向晴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孩子很听话,这个学期小韩确实在努力,上课比以前认真多了,只是他的基础太薄弱,假期让他多读书积累,慢慢会好起来的。这是老师对学习暂时落后的孩子的温情鼓励,也是对家长的体谅与理解。
四
锅里的水饺翻腾起来,向晴往锅里加了点冷水,自己也渐渐冷静下来。儿子小远下晚自习了,校车师傅刚在群里发消息说车子已经出发返程。她打算削个苹果,再冲一杯奶粉——儿子每天的营养得跟上,毕竟晚上回来还要接着学习。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妈,这次数学还是没及格。”小远放下书包,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圈。“没事没事,不要管分数多少。”她心疼地拉住这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小伙子。
“真的啊,妈,你太好了,不过,老师说进步了一点,让我继续努力。”
“妈下了饺子,吃不吃?”她是下给自己吃的,小远晚上在食堂吃,回来后一般不给他吃主食,除非他喊饿。“妈,你还没吃啊?刚在车上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过来。”吃着苹果,小远看着向晴,他想知道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事?
“哦,我知道了,晚上作业多不多?”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还不是你爸想你了呗。”“妈,你先睡,今天忙了一天了吧。”儿子就是她的贴心小暖男,只要看到他,什么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明天一早我过来,对不起,老婆,今天晚上喝了酒,没法开车。”
儿子回家了,向晴感到一下子放松了,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赶跑了。
那日,她遇到隔壁的一位大姐,估计也是和自己一样的陪读一族,短暂交谈,她说,早晨和黄昏很充实,可一个大白天,就像把人放在真空里,无所适从。
或许,向晴想,应该跟她建立“闺蜜”关系……她想给自己的生活再填满一些东西。
可她不知怎样去说,那个心中的“闺蜜”会不会找个理由推辞……
她无聊地笑了。感觉跟物业打交道,有点“麻烦事”,倒是一个充实。儿子考大学的理想很遥远,总不能天天想着,如果加上点杂事,那才叫理想丰满。
等儿子上学去,她想在这层楼挨家敲门,总会出现一个“闺蜜”,她想计划着改变一下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