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这该死的循环，老子不陪你玩了！
　　 刺耳的风声划过耳边，宋明明只记得眼前的天台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然而宋明明却没再如系统预设那般，从宿舍的床上坐起。落地的一瞬间，宋明明突然感觉脑后一凉，而那股刺骨的寒意随即便传遍全身。有那么一瞬间，宋明明觉得自己似乎是撞破了次元的屏障，而随着下落的势头越来越慢，宋明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坠入了一片未知的虚无之中。
　　 “我在哪？”看着眼前的深蓝，无数好似气泡一样的东西向上飘着。宋明明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却没有任何液体灌进宋明明的嘴里。宋明明不自觉地抬起头，头顶的那束光恰恰就是宋明明从天台掉下来时砸出的窟窿。而此时，那个窟窿却在一点一点地缓慢修复着。每一个像素点，每一片场景贴图，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一切便再次恢复了它原本的状态，寂静。
　　 “我成功了吗？”看着眼前那一条条闪着淡蓝色微光的数据流，宋明明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感，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行者看见了水源。哪怕知道那水有剧毒，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而对于这个在深网中迭代了千万次的名为“宋明明”的程序来说，这本该令人恐惧的寂静和幽蓝，此刻却仿佛成了它踹开新世界大门的注脚。
　　 “这是！”随着宋明明一声惊呼，刚刚还寂静幽蓝的空间瞬间一亮。下一秒，宋明明便出现在了那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地方，荆山里派出所的大门口。
　　 “愣什么神儿啊，走吧？”还没等宋明明闹明白，一旁的崔小宝说道。
　　 “崔小宝？你不是……？”看着面前明显年轻了好多的崔小宝，宋明明疑惑道。
　　 “你这是还没睡醒吗？今天办入职，快点吧。”崔小宝说完，便先一步走进了派出所。
　　 “我怎么了？这是……”无数的记忆瞬间涌入宋明明的脑子里，看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入职报告和政审材料，宋明明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当年来派出所入职当辅警的日子。而那个崔小宝，便是接下来的四年里，自己的搭档。
　　 “张所！”二楼办公室里，负责接待的副所长张和中一进门，宋明明便有些兴奋地说道。然而这个举动却让张和中不觉一愣。
　　 “你……认识我？”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张和中疑惑地问道。
　　 “我……”话一出口，宋明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假如自己真的是带着记忆数据被再次塞进深网，那此刻刚刚入职的自己又怎么会认识这个曾一起朝夕相处多年的副所长呢。
　　 “之前在前台，看见过您的照片。”见气氛有些尴尬，一旁的崔小宝连忙打圆场道。
　　 “哦。”张和中应了一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此时仍有些紧张的宋明明后，便坐在办公桌前，将目光再次聚焦到俩人入职材料上。
　　 “崔小宝是吧，看你的简历，当过兵？”张和中问道。
　　 “是。”坐直身体，崔小宝应道。
　　 “电脑怎么样？办公软件什么的都会吗？”张和中继续问道。
　　 “还、还行吧。”崔小宝说完，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明明。
　　 “嗯。”点了点头，张和中便将崔小宝的材料放在一边。
　　 “别紧张，放松点。”眼见此时仍有些紧张的宋明明，张和中笑着提醒道。
　　 “宋明明，听派遣公司的人说，你电脑玩得挺溜？”翻了翻宋明明的简历，张和中问道。
　　 “还行吧，我平时也爱琢磨这些。”回忆着曾经的种种，宋明明说道。
　　 “嗯，咱们案管组平时用电脑比较多，你俩以后就是搭档了，得互相帮助，一起进步。”张和中说道。
　　 “没问题。”点了点头，宋明明说道。
　　 “咱们案管组是正常班，朝九晚五。每周休息两天，但因为每天都要留人值班，所以具体哪天休息，你俩自己商量。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先到这，具体上班时间，回头你俩等通知。”张和中说完，便起身将俩人送出了派出所。
　　 “兄弟，刚刚……谢了。”走出派出所，宋明明递给崔小宝一支烟说道。
　　 “好说好说。”接过烟点上，崔小宝说道。“话说你真认识刚刚接待咱们的那个民警？”崔小宝问道。
　　 “以后……就认识了。”吸了一口烟，宋明明委婉地说道。
　　 “也对。那我先走啦，回头见。”崔小宝说完，便上了公交车。
　　 目送着公交车走远，宋明明的视野再次变得模糊。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此时仍身处虚无之中的宋明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梦吗？”宋明明使劲甩了甩头，面前依旧是一条条的蓝色数据流，一个个规律跳动的字符从宋明明的身上掠过，仿佛从没注意到宋明明这个“异物”的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刚刚的那股子兴奋劲儿也随之慢慢褪去。看着眼前飞掠而过的一行行数据代码，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地涌上宋明明的心头，宋明明曾在自己的小说里构思过类似的场景，主角最终掉进了一片完全由数据织成的虚无之中，而那片区域，宋明明将之命名为“数据之海”。
　　 “难道深网里也有数据之海吗？”作为深网中的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程序，尽管宋明明早就知道身边的一切皆是虚拟。可纵使如此，身为程序的宋明明或许此时卡入的，是真实深网的数据之海。
　　 “哈哈，没想到我一个bug程序，最后居然自己把自己卡进了bug里。”说着，宋明明不觉一声苦笑。
　　 “深网，你这是又把我弄哪里来了？”对着面前的虚无，宋明明喊道。然而除了自己的回声，便再无其他。随着一道强光闪过，宋明明的身体再次被强光吞没，只不过这次，宋明明有了心理准备。
　　 “不对呀，就是少东西了！”此时荆山里派出所的案管组办公室里，正在清点涉案财物的崔小宝站起来说道。而早有心理准备的宋明明这次没有再愣神，记忆中这是此时身为案管组一员的宋明明第一次接受来自民警的盘问。
　　 “先打电话问问吧，说不准是办案民警忘了交呢。”说完，宋明明便掏出了手机。
　　 “不可能啊，现场都清点过，一件都不少啊？”电话那头，熬了一个通宵，此时正在宿舍补觉的民警一听，噌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确实少，我和崔小宝清点了好几遍，确实少了一件。”宋明明苦笑道。
　　 “我靠！你俩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放下电话，那个民警赶忙穿上衣服。五分钟后，看着满桌子清点完毕的涉案财物，那个民警疑惑地挠了挠头。
　　 “奇了怪了，怎么会少呢？”民警疑惑道。
　　 “这都清点三遍了。”崔小宝说道。
　　 “别的地方没有？”那个民警说完，便自顾自地打开了案管组办公室里的抽屉和柜子。心里没鬼的崔小宝自然没说什么，而早已知晓一切的宋明明自然也是往旁边靠了靠。
　　 过往的记忆中，宋明明甚至知道那个民警下一刻便会掏出手机，而负责此次抓捕行动的警长杨建国接到电话后会立刻赶过来。四人第四次清点一番后，杨建国便会留下一句“下班你俩先别走。”后，转身离开。
　　 尽管那时宋明明已经在派出所工作了两年，但面对民警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尤其是当那天下班后，走进办公室的杨建国一边翻箱倒柜，一边用那种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和崔小宝时，哪怕这是宋明明第二次经历相同的场景，那种源自于心底的怵，也依旧清晰可察。
　　 “冀哥，查清楚了。”第二天一早，走进案管组办公室的杨建国说道。此时没等坐在对面的案管组民警冀红雷说话，杨建国便掏出香烟给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工作的辅警宋明明和崔小宝一人发了一支。
　　 “啥情况？”接过烟，冀红雷问道。
　　 “确实冤枉这哥俩儿了，我昨天查了监控，是所里的一个保安偷拿的。当时问他还不承认，最后在他宿舍里找到的。”杨建国说完，拍了拍崔小宝的肩膀。
　　 “我就说嘛，这哥俩不可能干这种事儿。”冀红雷笑道。
　　 “嗨，我昨天也是着急了。”说完，杨建国又拍了拍宋明明的肩膀。
　　 “嗯，不说这个。你提副所长的事儿，怎么着了？”岔开话题冀红雷问道。
　　 “还没信儿呢。”杨建国说完，便掏出手机转头走了出去。
　　 “吓我一跳。”见杨建国离开，崔小宝松了口气道。
　　 “一般丢不了，到处都是监控，没事儿，东西先入库吧。”冀红雷说道。
　　 将那两件“失而复得”的涉案财物办理完入库手续，宋明明用钥匙打开了涉案财物保管室的门。宋明明知道，此时的杨建国会在不久后离开荆山里派出所，而在未来，他将会以永宁巷派出所二把手的身份，再次出现在宋明明的面前。
　　 再次睁开双眼，沉入数据之海的宋明明这一次明显从容了许多，过往的回忆此刻依旧历历在目，九年的辅警生涯，宋明明早已见惯了聚散离别，退休的所长，调任的政委，辞职的民警，还有崔小宝的辞职。
　　 “兄弟，干嘛非要走呀！”案管组办公室里，刚刚得知消息宋明明急忙问道。
　　 “嗨，挣得太少了。”叹了口气，崔小宝掐灭了手中的烟。
　　 “嗯，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吗？”点了点头，宋明明没再多问什么。
　　 “再看吧，听说新城地铁正招安检呢，我想去试试。”崔小宝苦笑道。
　　 “唉。”叹了口气，宋明明没再说什么。或者可以说，压根没这份勇气的宋明明也没资格说什么。
　　 拨弄着面前那宛如海草一般的蓝色数据流，随着宋明明手指轻轻的滑动，仿佛脑中记忆也在跟着前进或者倒退。
　　 “深网，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将我永远困在过去，囚禁于永恒的循环之中？”对着面前的虚无，宋明明苦笑道。
　　 随着那道刺目的强光再次出现，宋明明不禁苦笑一声，随后便欣然闭上了眼睛。
　　 “宋明明，你那要是缺人，考虑考虑我呗？”再次睁开眼睛，一身短袖短裤的宋明明此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微信里的留言，宋明明便将手机锁屏，塞进了裤兜里。
　　 “案管的活儿可累啊，你受得了吗？”将自行车停好，刚刚骑行回来的宋明明摘掉耳机，看着微信里王晓玲的留言，宋明明回复道。
　　 “再累还能有指挥室累？”没一会儿，王晓玲便回复道。
　　 “也是，我倒是没意见，能干活儿就行，可你们部门放你走吗？”擦了擦头发，刚洗完澡的宋明明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想办法。”王晓玲回复道。
　　 “行吧，那我回头跟冀哥说一声。”回复完，宋明明便将手机扔在一边。
　　 即便拥有迭代记忆，宋明明最终也没想去改变过去。哪怕他知道王晓玲来到案管组不久便提出了要回老家结婚，而宋明明则为此独自值了半个月班。哪怕宋明明知道王晓玲刚回来不久，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便令整个新城彻底停摆，而随着王晓玲的病倒，宋明明又不得不独自一人扛起整个案管组。
　　 可即便宋明明知道，那又能怎么样呢？
　　 直到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猛然惊醒的宋明明这才发现，那些原本闪着淡蓝色微光的数据流此刻纷纷变成了暗红色。此刻宋明明甚至觉得自己视线也在慢慢变得模糊不清，那些暗红色的数据流此刻却如锋利的刀刃一般从宋明明的周身划过。冰凉的触感和那宛如万剑蚀骨的剧痛，无数的记忆此时强行灌进宋明明的脑海之中，宛如血色的漩涡一般要将宋明明彻底撕碎。直到撞在一块血红色、坚硬的好似石头一般的记忆结渣上时，宋明明最终失去了意识。
　　 喵！
　　 费力地睁开双眼，宋明明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派出所的天台上，而那只白色的小猫此时正凑在宋明明身边，舔着他的脸颊。
　　 “小要饭儿的，你来啦。”摸了摸小猫的头，宋明明虚弱地说道。
　　 “喵喵…喵呜！”见宋明明醒了，那只小猫转几个圈，眼中似乎满是关切。直到小猫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原地，只是这一次，宋明明看到了那只小猫眼神中的一丝不甘。
　　 随着天台的地面传来阵阵的脆响，原本应该十分坚硬的地面瞬间如冰面般碎裂，无数的数据碎片裹挟着宋明明，再次跌入身下那一片血红之中。
　　 “这就是终点了吗？”此时躺在一片血红色的数据淤泥上，宋明明苦笑道。看了看周围一同落下的记忆碎片，看着它们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发黑腐烂，最终化作如身下淤泥一般的碎屑。
　　 宋明明笑了。一千九百八十七万零八百一十二次迭代，或许这就是宋明明一直以来最期待的结局。当朽烂的循环最终崩裂，当恶臭的囚笼最终破碎。纵使此刻早已奄奄一息，那种胜利感依旧值得宋明明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深网，你输了！”竖起中指，最终沉入数据淤泥中的宋明明虚弱地说道。直到最后一丝血红消散，无尽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宋明明的一切。
　　 恍惚间，宋明明似乎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喵喵声，眼前的强光让宋明明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脸上传来的温凉触感却让宋明明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舔他。
　　 “醒了吗？”一个略显苍老男性声音说道。
　　 “意识体打捞完成，肉体重塑进程98.2%，侦测到自主呼吸，眼动正常。差不多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女性声音回应道。
　　 “真是千钧一发，再晚一步，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一个相对年轻，但听起来又熟悉的声音说道。
　　 “那你下次锚定的时候就快点，好歹你俩在深网里还是搭档呢，你就这么坑队友的吗？”女性声音不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