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乌兰察布的春天(散文)
最令我难忘的春天,是童年在乌兰察布度过的,那是1961年的春天。
这时的年景并不好,很多地方闹起了自然灾害。城市居民的生活特别困难,很多人家粮食不够吃,只好挖野菜充饥。我家九口人,父亲在铁路上班,母亲在家操持家务,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春天的某个星期六晚上,父亲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叮叮当当的。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把铁锹和一把镢头走到我面前说:“秀娃,明天早点起床,跟爹爹去开荒种地。”于是,第二天早上,父亲就早早叫醒我,我们父女两个出发去开荒种地。
我们来到铁路机修厂边上的铁丝网边上,父亲说:“靠近铁丝网边上的荒地,是三不管地区,我们把这一片地开垦出来,种上土豆,秋天的时候就有东西吃了,不至于饿肚子了。”我一听父亲的话,感觉是个好主意,高兴地将父亲用铁锹挖的界限内所有的石头捡出来,垒在地的边界上,划定了我们的自由耕地。
紧接着,我使用铁锹,父亲使用镢头,我们一起开垦这片荒地。那地里有很多石头,我们一边翻地一边捡石头,那石头真多,有的比我的头还大呢,我们把石头抠出来,码放在地边上,还顺便将土地上的牛粪埋进土里面。那些牛粪是父亲利用业余时间堆积的。
不一会儿,我的手掌心打出了两个血泡,我很娇气地喊:“爹爹,我手伤了,不能干活了。”并将手掌给父亲看看。父亲心疼地看了看,说:“给你一双手套吧,戴着手套就不疼了。”我戴上父亲递过来的手套继续干活。父亲干活又快又好,他用镢头刨地又深又快,一会儿就干了整个地块的一半,而我才干了四分之一。父亲干完自己那边,又来帮助我干,我们一上午干了三亩多地。回家的路上,我感觉累得筋疲力尽。对父亲说:“爹爹,干农活真的很累啊。以后我再也不干了”。
父亲一边和我走着回家,一边给我讲了《愚公移山》的故事。我听了故事实在很感动,我翻地一上午,就累得打退堂鼓了,人家愚公要一辈子挖上不止,还要子子孙孙挖下去,我服了,这勇气和决心太大了,我比不上啊!父亲耐心地对我说:“只要你狠下心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能够成功!”
中午回到家,看见母亲正在带领弟弟妹妹切土豆块,她告诉弟弟妹妹:“每一块土豆上面至少要有两个芽眼,这样才能长出土豆苗。”我说:“爸爸妈妈你们这是准备大干一场啊?”
父亲说:“对,老子不敢说别的大话,就敢说有我们的一双勤劳的手,在内蒙古这大片良田的地区,不能叫儿女们饿肚子。”当时我感觉这是父亲的最大的担当了,那么多邻居家都饿肚子,父亲敢说不叫我们饿肚子,这太难得了。
下午,我跟着父亲去新开的耕地里种植土豆,父亲负责用铁锹挖坑,我负责将土豆埋在坑了。我们配合作业,不能有遗漏。一会儿妈妈也带着二妹来了,妈妈和二妹合作,我和父亲合作。我们两个作业小组,展开了默默的比赛。虽然妹妹比我小,母亲和妹妹进度并不慢。
就这样我们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回家,回家后爸爸妈妈一起忙着做饭给我们吃,那一天我们吃的是馒头,稀饭和咸菜。我和妹妹都吃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父亲说:“你们这样干活吃饭,身体就会好起来的,以后就不得病了。”
第二个周,我们又种了三亩地的萝卜,第三周父亲自己种上了一大片谷子,后来父亲还种了一些蔬菜,那一年春天,父亲在工作之余种植了大量的农作物。所以到了秋天我们丰收了很多土豆萝卜等蔬菜。那一年我们家就不再饿肚子了。不仅如此,夏天的时候,父亲下班以后还经常给土豆浇水,施肥,除草,每日回来,总是带来很多自己种植的蔬菜。我们不仅能吃饱,还吃得很丰富,荤素搭配。
怎么会荤素搭配呢?那是因为父亲给我们养了许多兔子,那些兔子就是我们的肉食。那些兔子活蹦乱跳的,十分可爱,每到宰杀兔子的时候,我们总是很纠结,有嘴馋又不舍得宰兔子,我们在城市里生活成了城乡衔接的家庭生活,引起了许多人的羡慕嫉妒。
那个春天,开启了我的农耕生活。从此以后,我每年都与父亲一起开荒种地,以保证家里九口人的吃穿用度。这也使的我明白“只要人勤快,黄土变成金”,是一个普通的真理。
那一年,我们家生产的土豆吃不完,父亲挖了菜窖,安放了土豆萝卜。有一天,父亲和我悄悄地拿到农贸市场上卖了一些,赚的钱给妈妈买了一台缝纫机,解决了全家人穿衣服需要自己缝制的问题。把母亲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了。那一年春节,我们姊妹都穿上了新衣服,每人还有一毛钱的压岁钱。
时光荏苒,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我们的国家繁荣富强,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小康生活,吃饱穿暖早已不是问题。我们兄弟姐妹七人也都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孙子辈的孩子们大多已经大学毕业,在各个岗位上工作着。但每当春天来临,我总会想起1961年的那个春天。想起父亲在荒地上抡镢头的身影,想起他给我讲愚公移山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凭着这双勤劳的手,不能让我的孩子们饿肚子”。
父亲晚年的时候,我们有时会聊起那段日子。我说:“爹爹,那时候您真不容易。”父亲总是摆摆手,淡淡地说:“有什么不容易的。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把你们七个都养大成人,一个都不能少。这就是我最大的理想。去年春天,我回到了乌兰察布。那片荒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工厂。但我站在那儿,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蹲在地上捡石头的小女孩,看见那个挥汗如雨的中年男人,看见那一排排整齐的土豆垄。那个春天,不仅教会了我耕作,更教会了我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只要人勤快,黄土能变成金。这个道理,我用了一辈子。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但他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台缝纫机,几件新衣服,更是一种精神——那种在艰难岁月里不低头、不放弃,用双手为自己和家人开创生活的精神。
又是一个春天到了,窗外的柳树冒出了新芽。我想,父亲如果能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一定会很欣慰吧。他那个“把孩子们都养大成人”的理想,早就实现了。而我们,也会把他教给我们的,继续传给下一代。
春天总是充满希望的,就像那个难忘的乌兰察布的春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