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夜，清冷的光，我独自徘徊在繁华的街道。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耸入云天，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不绝于耳，可是我呢，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无数的脚步移动，却没有谁为我停留。闭上双眼，越发想念故乡的老屋，生我养我的老屋。
　　 七岁那年，正是炎炎夏日，太阳亮得耀眼，大地上的人们忙碌不停，连影子都停不下来。知了没完没了地鸣叫，大概它也受不了。我看看河对岸的蜻蜓，张开翅膀，扇出七彩的光芒，拿着网想去捕捉。一座窄窄的木桥连接两岸，我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一位调皮的伙伴坐在桥上，得意地欣赏着水中的倒影。我经过他身旁时，他顺手一推，我“扑通”一声掉进河里。伙伴站起身，指着我，哈哈直笑。我湿透了身，也湿透了心，啼哭着回家。老屋里，妈妈看到我伤心的模样，将我抱在怀中，轻轻地拍打我的背，哼着自编的歌谣：“宝贝不哭，宝贝不哭。”我像注入一股暖流，伤心不见了，快乐回来了。我又蹦跳着，拿起长长的网……
　　 每天清晨，公鸡总是率先“喔喔”啼叫，伸长脖子站在高处，像是炫耀它对时间的掌控。我在母亲的喊叫声中起床，掀开暖和的被子，迷迷糊糊地套上衣服，出房间，下楼梯。木制的楼梯很窄，我走得习惯，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到了楼下，母亲笑声落了一地：“崽啊，你的衣服穿反了。”我才恍然明白，脖子处怎么勒得厉害？母亲撩起围裙，擦擦手上的水珠，帮我脱下衣服，又重新穿好。
　　 此时，餐桌上的饭香已浓，冒着白色的热气，香气扑鼻中，我匆匆刷牙洗脸，端起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就着菜吃得不亦乐乎。母亲虽不是厨师，但一手的厨艺深得我喜爱，最得我味蕾的欢心。哪怕成年后的我跨过千山万水，长出白色胡茬，尝过各色山珍海味，依然惦记着那普通的家常菜肴。
　　 吃完饭，放下碗，我背起书包，照例打开包罩，检查一下书籍、文具有没有带全。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永远是那么亲切：“崽，在学校好好读书，记得听老师的话，上课多举手，不会的多问。”
　　 “好的。”母亲的话还没说完，我已蹿出十几米远，远远地挥手。母亲站在门口慈祥地笑着，自顾自地说着：“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不至于日晒雨淋，像我们这样吃一辈子苦。”
　　 我却不愿听，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小路上有只灵活的麻雀，在我的追逐下起起落落，倏忽飞入山里，我才善罢甘休。
　　 城里看似很好，不用像母亲那样忍着烈日的暴晒，流着晶莹的汗珠，在田地里割稻插秧。母亲一辈子都没走出那个偏远的乡下，终其一生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作为他们的孩子，我却像鸟儿般飞到遥远的城里。可是，我却在城里迷了路，瞪大双眼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我背着空空的行囊，走过一座又一座城，身份不停变换。我曾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坐在嗡嗡作响的传送带面前，像是一台只知劳作的机器。早七点，晚十点是正常操作。许多次，我一脸苦笑，对着同样沧桑的同事感慨道：“好多天，没见过太阳是什么样子了。”虽然窗外一直艳阳高照，但晒一会太阳成为一种奢望。工头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大声斥责：“快点，加紧点，赶工期。耽误了工期，你们就别想保住这个饭碗了。”
　　 我曾是保健品的推销员，背着一包又一包的保健品，挤上一辆又一辆沙丁鱼般的公交车。挤得汗流浃背，走下车时蹲在路边呕吐许久，可照样赔着笑容，迎接客户。表面上，我是甲公司的销售人员；实际上，我就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牛马，被人驱赶着一直奔跑……
　　 又被人用手指着，恶狠狠地说道：“滚，别再来烦我了。”被对方像赶牲口一般对待，那一刻，我才明白母亲在老屋前的叮咛是多么重要，可惜年幼的我懵懂无知，还固执地认为她烦。
　　 多少次，我累得只想躺在床上，三天五夜一动不动。可惜生活像一根鞭子，抽打着我，逼迫着我爬起床，跑到附近的商店里，买来一盒方便面，烧上一壶热水，泡熟后用叉子叉到嘴里。不知是热气迷了眼睛，还是成年人的无奈，泪水附在脸庞上。我很想找人诉说，却没有一个朋友。虽然酒桌推杯换盏，有人拍着胸脯一口一个兄弟：“有事说，大哥给你兜着。”可那是朋友吗？不可能，真有事，他们的脚步一定比兔子还快。城市终究容不下一个异乡的灵魂。
　　 那年冬天，天冷得发颤，连乌鸦都消失了踪影，不知躲到了哪个温暖的角落。我踩着热闹的鞭炮声，想着南下去打工。春节过后，故乡的老屋就算住再久，都不会催我交房租，永远为我留着一间房。每次回家，被子晒得暖暖的，铺得平平的，一直等着我，可该走了——故乡容不下肉身。我们都得活着，即使是最简单的吃喝。
　　 母亲看着我的背包，一样又一样地往里面塞东西。她拿起一条腊肉，虽然刚刚腌制，但肉香扑鼻。她一再叮嘱：“崽，我已经用报纸包好了，外面再裹着几个塑料袋，不会有油渗漏出来。你到城里，再拿出来晒一晒。”我“嗯嗯”应着，可城里哪有晾晒的地方。
　　 母亲拿起厚厚的衣物，正是我前两年留在家里的。上面有几个小洞，虽然不显眼，但我不愿意再穿。母亲将它洗干净，一针一线缝好，小洞成了一朵花，有些别致。她塞进包里，按了按：“你从小体寒，怕冷，外面没有火炉盆，受不住就多穿点，别让为娘担心。”
　　 我知道，那件衣服的兜里一定又有几张人民币，那是母亲省吃俭用，从嘴里抠出来的。她总是担心我钱不够花，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塞钱，有零有整，沾着她劳累的汗珠。无论我如何拒绝，也改变不了她的初衷。母亲抹了一把眼泪：“崽，站不稳就回来。故乡的老屋在等你。”
　　 那一次，我被城里的老板咆哮着：“你被炒了鱿鱼，可以走了。”我看着那面目可憎的胖子，知道工资一定拿不回去。我虽然没有捅出多大的篓子，但他们至少有了扣下工资的理由。
　　 我身无分文，又能去哪呢？城里的那间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还是租的。拖欠房租不过几天，房东已堵在门口，顺手拎起我的包包，“啪”的一声扔在楼梯下。包包翻了几个滚，停在最底层的泥水中。
　　 我狼狈辗转，终于回到故乡的老屋。母亲看到我，双手颤抖，锄头无声地躺在泥地里。她飞奔到路上，接过我手中的背包。尽管包上的灰尘浑浊，她却抱在怀中，不舍得放下片刻。到了家里，她马不停蹄，下地摘菜，到鸡窝里摸蛋，取下挂在房梁上的腊肉，好好地下厨。夕阳还没落山，一桌的菜已经摆满。我像儿时一般盛了一碗饭，母亲一个劲地夹菜给我，自己却不愿动一筷子。
　　 她从不曾嫌弃我是贫是富，只希望我过得幸福。母亲好奇地问：“崽，怎么现在回家了啊？”我有些哽咽，却强装笑颜：“想你们了，顺路回来看看。”“想看就多回来几次。家里有饭有菜，一定饿不着你。”我不敢对她说起外面的苦难，怕她会哭。
　　 那夜，母亲握着我的手，聊了一夜的话。她说，窝里的鸡开春就下蛋了，每天都有五六枚，可是我不在家，只好卖了。她说，栏里的猪养了两头，过年时卖一头，杀一头。卖的钱留给我娶媳妇，杀的肉给我好好补补身子。她说，这些年老了，身体不如从前，虽然没有生病，但关节处隐隐作痛。我想让她去医院好好检查，她却笑着拒绝，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夜慢慢深了，月亮爬过柳梢，升到中天。母亲打来一盆热水，说要给我洗脚。我说长大了，可以自己来。母亲拨开我的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长不大的崽。”我只好听话，脱去鞋袜，将脚浸在水中。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细心地为我揉搓，洗掉我满身的尘土。
　　 时间真是无情，一转眼，老屋已经没有人住。再次回到乡下，田地里长着荒芜的杂草，绿油油的，再也等不到主人来割。锄头柄好似还在，但手一握，锄尖就“咣啷”掉落在地。大门关得紧紧的，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老屋还在，可是住在老屋的人呐，永远地闭上了双眼，躺在山腰之中。
　　 那一处坟茔，墓碑刻着我的名字。我亲手将您——母亲，送进阴冷的墓穴中。那里潮湿，看不到一丝光明。我的心里一遍遍地呼唤您的名字，可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声。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泪水已止不住流了下来。我没有擦拭，就让它痛痛快快地流在故乡的老屋前，流在童年时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跨过老屋的门槛，月光如水，低首间，仿佛听到母亲喃喃的叮咛。迎着月光，我踏步向前，恍惚间，身后的老屋传来一道光芒，给了我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