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三天临时工引发的回忆(散文)
一
新春佳节又要到了,每临年底,各个部门都要抓一抓环境整治、面貌换新之类的工作。我在北京暂住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搬到燕郊镇居住也是如此。我们小区附近的废品收购点已经被勒令停收十来天了,要求“清场整顿”;小区里各个大楼的电梯间也贴出了告示,“禁止业主家属拾荒”。今天我已将该卖的东西处理利索,就像每次回老家之前收拾的那样。
正当又一次面临“失业”的时候,一个想不到的机会来了。小区里有一伙园林工人,在上月底的时候,因为没有多少活就放假了,只留下了三个人“维持日常工作”。上午我卖完破烂,在小区里闲逛时,他们中的小头目问我有活干不干。我问什么活,他说:跟着我们干。我说:听说你们的人都放假了,怎么还招工呢?他说:这你别管,领导叫我找人我就给找人,你倒是干不干?我说:我得回家向我的领导报告一下,半个小时以后给你回话,不耽误你事儿。
我的工作老忙了,每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有点空闲还要去遛垃圾桶,捡点破烂换俩零钱花。虽然小区下令“禁止拾荒”了(这当然是临时的),但我不知道我的领导(也就是我的老伴)对我有啥安排,所以我说需要请示一下。
老伴最愿意我有事可干了,省得老在家里玩电脑不务正业,立马同意。小头目说:下午三点到我们办公室,做刷脸识别。
我准时到了那里。全体园林工人都被召集了上来,除了我,另外还有两名新兵,一共12个人。全部做了一遍刷脸识别,登完记分成两组。到了那里才知道:工期只有三天,从周一开始上岗,三天之后该放假的照常放假,临时抓来的自然放回。纯粹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临时布的阵,明天是周日不用上岗,也恰恰说明官员明日休息。
二
一天的临时工干下来,使我感到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生产队时代一样。早晨七点半到办公室“刷脸”,八点正式开始干活,中午回家吃饭一个小时,晚上五点收工,“八小时工作制”。收工后再到办公室刷一遍脸,这一天就算你全部在岗了。
干的活计是清扫树丛下草坪上的树叶子,这个活很像收拾生产队的场院。没有数量目标,干多少都行;也没人监视看管,没离开工作段就行;时间上也没卡得那么死,实际只干了六个小时:总之给人一种自由感。其实这个活,用咱这木头片子眼睛看,干不干都没啥用,至少是没啥大用。除了演给检查团看,另外小区的领导者可能也是喜欢各个方面都仍在“正常运转”。工钱一天一百,比捡破烂强多了,工友们说,在这儿干活就是不差钱,可惜咱只是个“临时借用”的。
三天的临时工结束,刷完脸即被告知明天不用来了,工钱等人家统一发工资时就给。出了人家的办公室,真没有什么精准的词汇描述此时的心情,解脱吗?失落吗?留恋吗?都沾边,又都不是。在我们这12个人里,超过70岁的只有我一个,最年轻的比我小了整整20岁。若说心情,倒是有一种“人老了,完蛋了”的悲哀。
自从农村包田到户,出现了“走出去打工”这个社会现象以来,我还没像我五弟那样长期越界跨省地奔波在外,有时甚至秋收大忙或过年过节都回不了家。我只是偶尔有那么几回,被屯人“邀”去凑个数,干个一两天,干的也是摘瓜装果之类的农活。自知年岁大了,“抱趟子”、守钟点的约束咱已经受不了了,所以尽量不去逞能,不给人家当累赘。只有一次,是我主动请缨的,并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三
2007年初冬,秸秆已经收拾完毕,大地即将上冻之际,我们县的移动公司要在广袤的乡间地下铺设缆线,需要挖沟(这种活也必须在庄稼收割完毕之后的秋冬季节干)。我们乡的那段挖沟工程被我们屯一位在乡里上班的人包到手,由他的哥哥具体负责招工分段、领队监督等事宜。这个工程的最大优越性是:第一,离家较近,浪费在路途上得不到报酬的时间较短;第二,不用守时不限数量,也就是什么时间到段自己掌握,能挖多少自己报数申领;第三,不需要与别人合作,各挖各的,这就不会产生纠结。在生产队时代,我二十多年的“出工史”里,这三条优越性从来连一条都没曾出现过!
这个活我完全能干!不能多干可以少干!保证不耽误下缆线!
上溯四年前,2003年的年底,我因年龄超限,被乡农电站既无情又无条件地卸了套,没了收入,日常生活逐渐捉襟见肘。在我报名要参加挖电缆沟的那个月,家里的米面油全部告罄,就连当月的电费都是借钱交的(咱当了二十多年的电工,总不能因为拖欠电费让人家给停了电吧?)。即将弹尽粮绝了,不干怎么整?当时真有一种被逼上梁山的悲壮心情。外人谁知道我家的窘境?都以为我在农电站当了那么多年的会计,贪污的钱花不了用不尽的呢!
那次我也是干了三天,具体日期是11月12日到15日,两个整天两个半天,挣回来193元钱。我最少,能干的人有挣到360元的。工钱到手的第二天,就花得一分没剩。那次的汗水钱,从怎么挣来到花到哪里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
在我们北方的农村,如果要在地下铺设管道缆线之类的东西,埋深必须得超过冻土层,所以沟深都是要求挖到一米五以下。深度是硬性的,而沟的宽度却不管,沟底能放下要埋放的东西就行。这就考验劳动者的技巧了:挖宽了土方量大,属于无效劳动,白挨冤枉累;挖窄了,挖到下边还没够深呢,就弯不了腰,干不了活了,那更不行。一般“开口”是你侧着身子的宽度,35厘米左右。当年这种挖沟的工程有很多,这就应需而生,市面上售卖一种特制筒锹。这种筒锹只有12厘米宽,长度竟达50厘米。也就是说,一米五深的沟,挖三层就可达沟底。而传统的老式筒锹,宽而短,挖五层都达不到要求。更主要的是,这种新式筒锹不用脚蹬,用手就可以杵到土里,而且不滞土,甩土顺溜。经常干这个活的人都有这个工具,我是临时上阵,所以在干活第一天,就得先去日杂商店,购置这个武器。一把筒锹15块钱,锹把还得再花5元。我记得,买锹的钱也是从我五弟那里现借的,后来我再也没干这个活,就把筒锹送给了五弟。
回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想:五弟怎么没去挖沟呢?后来想起来了:我们屯里有一个伐木队,他天天在那边跟着放树呢。
为一把筒锹耗费了这么多笔墨,其实还没说完呢。筒锹最好有两个锹把,一长一短。开始用短把,长的没法“杵”;而挖到下边深处,短把甩不上土来,就得换长把。另外,还要带一把盖子锹,表土很硬,必须使用盖子锹,用脚蹬。挖开了头一层皮,往下才能用筒锹杵。
我新买的筒锹,虽然光亮,看似锋利,却根本杵不动。开始以为是自己力气不佳,因为同去干活的人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只有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后来一看别人的锹,像切菜刀一样,我的锹原来没“开刃”。我们的工段靠近“房身屯”(顺便说一下,这个屯不归属我们乡,是我们邻镇的一个小屯),幸好屯里有我的熟人,跑去找到他,他给借来角磨机,打磨了一番。再回到工段,已经被人家超过一层了,拼命干也撵不上了。中午,工友们都骑着摩托车去屯里小卖店煮方便面,为了吃个热乎;而我却是从家里带来两个窝窝头,坐在地上就着凉风啃了,然后抓住时机撵进度。进屯子吃饭的人也都很快就回来了,真正的劳动者是不会在前沿第一线摆谱的。茫茫大地上,长蛇一样的挖沟队伍,锹舞土飞,也挺壮观的。对照了一下自身条件,年纪体力、交通工具、伙食待遇,哪方面都比不过人家,唯一可以自我宽慰的是骨子里还保留着一丝“人在穷途别放赖”的志气。
2026年2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