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将新来的知青伙伴安置下来，已是傍晚时分了。
　　 和曾晓燕下乡时一样，扎着大红花的载重货车把知青们拉到了区里，就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各相关生产队派来的社员，由他们带着知青们前往落户地。接下来或长或短的路程，就全靠脚步来丈量了。
　　 那会儿，曾晓燕跑前跑后地忙碌着，一边指点着前来接应的社员帮着拿知青的行李，一边回答着新伙伴提出的各种好奇的问题。
　　 利华大队五队离区较远，足有三十多里，只一条石板路通到那里。这条被称为大路的石板路宽不过一米，沿途爬坡上坎，还要经过两条小河。河面有石头架起的桥，如遇夏天的暴雨，小河涨水，也会形成数十米浑浊的水面，这个时候，桥就会没入水中。好在现在已是初秋，田地里的稻谷将黄未黄，连日的艳阳正催促着稻穗早点成熟。
　　 新来的知青兴致很高，一路欣赏着陌生的风光，几个女生还哼唱着歌曲，不觉就把几十里山路抛在了脚下。
　　 此刻，风多情地刮着，屋后茂密的竹林发出一片“哗哗”的声响，还没完全安定下来的土画眉不时啼着，把山乡傍晚特有风情扩散开来。夕阳透过绿植的间隙，将桔黄的光影投射到那幢青石砌墙，黑瓦覆顶的知青小屋上，摇曳的树影让屋子瞬间就生动起来。
　　 新来的几位知青并不是这里的首批居民，就连在去年就来到这里的女知青曾晓燕都不是。这里曾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知青点。首批男女青年在这里度过了或长或短的青春岁月，随后就走上了新的征途。那些知青离开后，这里空置了一段时间，直到曾晓燕只身一人来到这里。
　　 曾晓燕一直都知道她落户的这里将来要成为一个知青点，一个连她在内一共八人的知青大点的。这里是地区知青办建立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示范基地。这幢相对独立，修建得比当地社员的住所要好不少的房屋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而她一下乡，就肩负起了知青点点长的责任。
　　 四间卧室，地面铺上了石板，每间都安放着两张单人床，还专门配置了条桌和方凳。外面的大房间也与山民的堂屋不同，屋子里放着几排带抽屉孔的长条桌，像乡村小学教室那种，大小都相差无几。于是，普通的房屋就拥有了学习室和会议室的多种功能。墙上挂着块大黑板，上面隐隐还能看到上届年轻人留下的字迹。一首用简谱写下的歌也隐隐可见，一看就知道这里曾经热闹过。
　　 曾晓燕下乡后，原本想彻底擦去之前的痕迹的，但只擦了一下就停住了。一个人太过孤单，让上面的字浅浅地留着，可以让此处热闹一些。在最无助的日子里，她就这样坐在张桌子旁，回想着曾经的学生生活，也想象这里上届知青的生活场境。她对自己说：“你以为这里就属于你一人呀？燕子，美得你！这么多间屋子，全给你住太浪费了。新知青很快就会下来的。到时你就不会再孤单了！”
　　 今天，新伙伴终于到了。
　　 几个男生看着堂屋的情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来，这格局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课堂呀！戴着副金属框近视眼镜的王昆林将带来的手风琴在桌上放妥，凑到黑板旁，哼了句上面隐约可见的旋律，说道：“看来，我们的前任还是很懂生活的人哟！”
　　 其余三名男生笑笑，瘦高个儿的刘道山说：“毕竟都是年轻人嘛。人家还是老三届的，论学业应该比我们学得扎实。”
　　 张绍伟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说了一句：“大山，你是我们班长哟，接下来就要看你怎么带着大伙们干了。”
　　 “别别别，班长那是在学校，已成为往事了。现在是在知青点。既然地区知青办已经指定了先我们下乡的曾晓燕是负责人，我们就要支持她的工作。”刘道山赶紧纠正道。
　　 一直都没说话的小个子青年武永华朝女生宿舍那边看了下，手从一张张条桌上拂过，拿到眼前一看，并无灰尘，看来他们到来前，那个先来的女生细心地擦拭过。他环顾四周，心里在想，还是考虑不周，没写上幅标语之类，气氛显得差了点。要是写上几个诸如“欢迎新战友”、“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类的标语就更好了。
　　 在新来的七名知青中，刘倩、张子华和他来自另外一所学校，对另外四人的情况不太了解。
　　  知青们在屋子里挨着打量：挨着学习室——堂屋的就是厨房，一排硕大的灶台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并排开了三个大小相同的灶孔，上面的铁锅一看就有了年头，只一口锅看来是常用的，显得很干净。除此之外，这三个灶孔的侧后方，还有三个小一些的孔洞，上面坐着三个鼎锅。陪着大家观看的曾晓燕介绍了鼎锅的用途，那是利用灶里的余热来烧热水的。
　　 知青们都盯着鼎锅多看了两眼——这玩意儿城里很少见，原是靠煮饭的余热烧水，这样就能随时有热水用了。
　　 武永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想起爱干净，三天两头就要洗头洗澡的刘倩，在城里临走时还朝他抱怨农村条件差，一年都洗不上两次热水澡，这下应该能让她满意了吧？他悄悄瞄了眼刘倩，见她那张俊俏的脸上并无多少欣喜，只得轻轻叹了气。
　　 读高中时，刘倩一直都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她有一副好嗓音，也有种犟脾气，自恃父母都是高知，有些清高。或是正因为此吧，这一路她很少与来自另一所学校的知青交流。
　　 新来的知青们仍在屋里观看着。厨房侧面修得有个猪圈，这点倒是和社员家一样。只不过里面没养猪，成了曾晓燕放柴草的地方；出了厨房不远还有个小一些的建筑，那是厕所和淋浴间，还分了男女。就这种规格的建筑，在七十年代当下的山里，应该是很不错的了。难怪之前生产队一直都是地区知青工作的先进单位。而先他们下乡的女知青曾晓燕，来此不久就被评为先进个人。这些，在他们这批高中毕业生下来之前，就通过地区知青办的介绍，让每个成员都熟知了。
　　 先下乡的曾晓燕在初中毕业后没能读高中。这除了是因为那时高中迟迟未办之外，还在于她那时已在父亲任职的商业局联合仓库的维修工地找了个小工的活。尽管地区商业局副局长这个职务也算是高干了，但家里子女多，妻子没有工作，还有两个老人。家中生活并不富裕。而在维修工地每天一元钱的收入对这个困难家庭有着很大的诱惑。沉浸于能补贴家用的欣慰之中，晓燕错过了报名上高中的机会。然而，还没等她遗憾起来，姐姐又给她找了个临时工作，去一家国营米粉馆当了名杂工。就这样一直干到新一轮知青上山下乡的到来。
　　 曾晓燕帮着几个女生铺好了床铺，又挨着查看了一下各位新知青的安置情况，房屋够多，四名男生已将自己的被褥在选定的寝室里放好了。床铺上金黄的稻草都是新换的，够厚，还散发着禾本植物特有的香味。而床上的被子全是下乡时统一配售的，军绿色的被子让卧室马上有了军营的味道。女生只来了三名，那是因为曾晓燕自己就是个女的。
　　 有着张娃娃脸，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的秦红霞和曾晓燕住在了一起，她的被褥也是军绿色的，除了一个旧的小藤箱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外，没带多少其他物品。
　　 高挑个儿的刘倩看上去就有点洋气，虽说只是头上扎着个马尾，头发却自然卷，她选择了和同班同学张子华住一间。张子华有些内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却很少说话。
　　 与男生寝室不大相同的是，刘倩和张子华带的都是之前在家里用的被褥，刘倩的被面是绸缎的，上面绣着好看的图案，而张子华带的被褥不仅是旧的，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难道她连国家配售的物品都没要么？这些，都只能在日后的相处中再了解了。曾晓燕想道。
　　 眼看着天已黑了下来，曾晓燕赶紧走进厨房，从放成粮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把从大队面坊换来的干面，将那口常用的铁锅洗净掺上了水，又清洗了一把小白菜，这才开始煮晚饭。
　　 秦红霞跟在曾晓燕后面走了进来，见曾晓燕忙着在案板上切着冬菜和葱花，就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那把长火钳烧起了火来。
　　 “哟，红霞，你会烧农村的土灶呀！”曾晓燕见她的动作熟练，不像生手，就问了一句。
　　 “会呀，我大姐当过四年知青，我到她那个知青点去过。后来，她们点的人都走完了，只剩她一人，一有点空我妈就叫我到她那儿，帮她煮饭。烧这种灶不在话下。”
　　 “哦，那太好了。以后我有帮手了。就是这大热天，坐在灶前烧火是个苦差事。”
　　 “没事。热了睡前冲个凉就好了。我看屋后面的浴室，修得很好的。”秦红霞说着，把一根苞谷杆折断，加进灶里，只听“烘”的一声，火苗就缭了出来，映红了她的脸。她见灶前的一个旧箩筐里盛着些谷壳，就抓了几把，撒在了那些烧得正旺的苞谷秆上，让它也加入了进去。
　　 曾晓燕见她连谷壳这类碎柴都能搭着烧，心中更是欢喜。因为只有会煮饭，又懂得节俭的年轻人才会兼搭着把不好烧的零碎柴禾都烧了。
　　 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面条在锅里欢快地跳动着，平常很少见到的红油、冬菜、大蒜和着麸醋在热汤的激励下香气四溢，当两斤干面被分盛进八个大号的碗里，不用谁招呼，几个知青闻着香味就都凑了过来，在摆放在厨房里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津津有味地吃他们下乡后的第一餐。
　　
　　 二
　　 当月华透过绿树的间隙，把如水的冷光洒下来时，沉寂了好久的知青小屋就热闹了起来。曾晓燕将自己的马灯点燃，挂在学习室的柱子上，招呼大家坐下，准备开个见面会。
　　 “大家好！我们这个知青点在经过了几个月的等待后，人员终于到齐了。我作为先一步下乡的知青，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地欢迎！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和大家商量几件事，以便把今后的工作做好。”
　　 在讲话前，曾晓燕的心还是有些紧张的，但将在心里预演了好几遍的话讲了出来，紧张的心情一下就放松了，她接着对大家说：“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彼此认识一下。先从我开始。我姓曾，名晓燕。我是初中毕业后于去年秋季下的乡。再有两个月就一年了。我家呢，就住在地区商业局的宿舍里。父亲是商业系统的职工，母亲是家庭妇女。本人性格上热情开朗，待人真诚，希望能成为大家的朋友！”
　　 刘倩坐在个角落里，见大家都鼓起掌来，也象征性地拍了拍手。
　　 曾晓燕的目光从各位新来的伙伴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了男知青刘道山那儿，示意他发言，刘道山说道：“点长好，各位同学好。我叫刘道山，家住师范学院家属区，出身于普通的干部家庭。高中毕业。爱好音乐，空闲下来喜欢拉下二胡，唱下歌。但都登不了大雅之堂！”
　　 “班长，你就不要太谦虚了嘛！曾点长，我给你说，高中两年，他一直都是我们班的班长，还得过歌咏比赛的大奖哟！”
　　 心直口快的张绍伟马上大声地说，他还没说出来的是，刘道山的父亲是三八式的干部，至今都担任着师范学院的常务副院长，属于典型的高干子弟。
　　 “那太好了，今后公社搞文娱活动不愁拿不出节目了。”曾晓燕笑道，“你自己呢？”
　　 “我？我姓张，名绍伟。工人家庭出生。父母都是汽车修理厂的工人。我这人有些认死理，说话经常不经过大脑。但绝无坏心眼。”他停了停，又说：“哦，对了，我说话声音大，有时就像在吵架。我晓得这不好，也在尽力改，以后如果又发生这种情况，请大家及时指出，我保证虚心接受……”
　　 “死不悔改！”那个叫王昆林的男生接过话头，来了这么一句，把大家都逗笑了。他见曾晓燕正微笑着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就接着说：“本人王昆林，曾是刘班长手下的宣传委员，和班长一样喜欢唱歌。学过拉手风琴，如果知青点要表演节目，算我一个！”
　　 武永华见曾点长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忙操着一口普通话说：“我姓武，武装的武，名永华。是去年秋天从外地迁到我们这个地区的。在这里只我和刘倩是另外一个中学毕业的。我喜欢朗诵，还发表过几首抒情诗，啊，人生呀……”
　　 他站了起来，来了句长而缓的抒情，却没下文接上，匆匆瞥了刘倩一眼，就坐了回去。
　　 和武永华在一个年级读高中的张子华见他把自己介绍漏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男生都介绍了，该我们女生了。刘倩，你带个头吧。”曾晓燕说。
　　 “还是让她们先说吧。我最后来。”刘倩微微一笑，有些矜持地说。
　　 “那，秦红霞你先来。”
　　 秦红霞站了起来，话没出口脸就红了：“我叫秦红霞，在家排行老三，人称秦三妹，大家也可以这么称呼我……我呢，没什么特长，但从小就跟着奶奶和妈妈学着做饭，所以蒸个馒头花卷的还凑合。”
　　 “我叫张子华，弓长张。和刘倩、张子华两位同学在一个学校，但没在一个班。我没什么特长，也不大会说话……担任过班上的劳动委员。希望，希望今后大家多多帮助……”
　　 张子华朝大家鞠了个躬，红着脸坐了下去。刚才介绍自己时，眼前总是翻腾着父母因感情不和而离异，从她上小学起就饱受外界白眼的往事。原本因来到个新环境而变好的心情又一下跌落了下去，她还想起临走前继母带来的小她两岁的弟弟非要用他的旧被褥换她那床军绿色被子的事情……
　　 刘倩见只剩下自己了，也没让人催促，就说道：“本人姓刘，单名一个倩字。喜欢文学，写过几篇抒情散文。别人说我有些小资，感情脆弱，我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只不过喜欢文学的年轻人都有些多愁善感罢了……好的，我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