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个园美学(散文)
一
个园,在扬州的邗江区,过了玉器桥,对面便是。我是对这个私家园林命名的“个”产生浓厚的兴趣而迫不及待前往。
周朝时有“竹笏”称作竹玉器。宋代更以竹为君子,君子亦如玉。就连一座桥名,也为这个园做了铺垫,透着一份中华文化的高雅趣味。
玉器桥,就像一“竹笏”,恭候游人入园,这桥身上有着满满的文化仪式感啊!
扬州多园林,不乏经典。这“个园”就被誉为“中国四大名园”之一。站在游园路线图的指示牌前,得知,这园就是占50亩(实际园区就30亩的样子)。想起《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书中说“三里半大”,挺夸张的,大约750亩,据红学家考证也就100多亩。不管怎么说,个园与之相比,缩了一半。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模仿这个审美,我说“园不在大,以‘个’而名”。
我并不急于进园,就我这步履,三下五除二就逛遍了,我居然把个园当作一本书,把园前的各种介绍都浏览一遍。扬州人真好,为我这样的初来探园的“小白”,做了详细的索引。
扬州的园林真多,查“扬州园林”词条会跃出一串儿:何园,徐园,华氏园,逸圃……喜欢的话,可比逛大观园来劲,流连扬州园林里,竹尖桃眉都是愁。怪不得“春风十里”总不去,园林收了不肯放行罢了。
不过,以姓氏命名园林,可能就是一个常规,标注谁家,只是一个归属而已,有谁知道,是何某、徐某、华某,这些园林名字一律如此,毕竟是俗气了一点。就是个园西邻的逸圃,一墙之隔,或许受了个园名字的影响,干脆取一个艺名,园改为“圃”,这个园林是晚清钱业经纪人李鹤生所建,他自知百年之后,谁认“李氏”为何人,就取名风雅了,但却不能说是“附庸风雅”。
二
未解“个园”名的意思,我便叫它是一个性张扬之园。这个名字体现的是身份诡异的美学,是自成体系的美学架构,甚至可以称为玄学的经典。细究起来,却不是心血来潮而随口以称,而是最珍贵的遗产方式,留下一个“个”。
这个园的旧址本为明代的寿芝园,直至清嘉庆二十三年,两淮盐商黄至筠,来扬州购下“小玲珑山馆”,连同它东侧“安氏园”,修葺一新,命名为“个园”,籍此,“个园”才成为独一无二的美学经典,在中国四大园林中,个园以袖珍版入列,可见其有着独特的魅力。这黄至筠,并非泛泛之辈,是晚清八大盐商之一,后成八大商总之总商,又是著名画家,我不知他的字“个园”是在园林个园落成而有的,还是早有的。史无可考。这“个”字用得真的奇崛超绝。《说文解字》曰:“筠,竹皮也。”有“筠”名,使他平生最爱竹,竹叶如“个”字,甚至给他的儿子取名,也未离开“园”子,小园、又园、也园,排行数三。一园三子,好在竹种有近千,不然他要以各品种的竹相称儿子了。我这个想法,于古有据,苏州就将竹笋称作竹孙,以喻生态之势,繁衍快捷而不断。范成大有“竹孙如许长”之句,皆承载着生生不息之意,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细邃深之处了。
更深刻的美学,不是一物的形象,而是其中的文化特色,所以,看似简朴,却藏着惊人的美。
见古籍《芜城怀旧录》评价说:“黄氏个园,广袤都雅,甲于广陵……”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小气了,个园以其独特的文化“个味”甲天下,也不为过。莫以大小在天下排位次啊。
我曾到福建武夷山看野竹溪边生,总觉得艺术性不足,有的只是野性。得见个园之竹,竹显艺术风格,个个不同,成竹林于仄道,于小坡,于屋前,于池缘,于亭角,于石景中……皆有竹趣而生动着。野性和艺术性并不矛盾,在于不同的气息,诗人王庭筠道“竹影和诗瘦”,个园则不同,我道“竹影和诗肥”。一步数个竹,竹竹皆成诗,况且自古名流留诗个园太多,竹园亦诗苑,就是拦竹一个,摘叶一片,放在唇边都能吹出平仄调来。
竹叶酷似“个”字,且竹叶每小枝三片,巧拼“个”字。汉字具有象形的特点,“个”写真竹叶,恰如其分。个园“觅句廊下”有清诗人袁枚一句诗“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偷偷地给着个园名字做了诗解。
字典词典解竹,岂不多余?令人有欲念——最好朗月之夜来,月照字千个,此时不应都念作“个”,那就看你是否具有“竹诗才”了,我觉得“咏絮才”不行,最好唤郑燮来,听说个园有“糊涂斋”,待我去邀请他步出斋门吧。
三
深爱草木之甚,莫过于黄至筠了。香草以喻美人,桃花以示艳遇,萱草以寄母爱,木香言时光变迁,松竹梅以象君子之品。中国文化的草木之趣,早于佛家的一草一木一世界之说。到了黄至筠,可以说是让“个园”登了品位之巅峰。
平生自诩对中国古典文化也自知一二,却面对“个”字,我偷偷地闹了一个自己取消自己的笑话。“个”之繁体为“個”、“箇”,汉字简化正式开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黄至筠于晚清,也许就有了简化之渐?我错了。原来商周时就有这个“个”字,是用于“竹”的量词,如“竹竿万个”,《史记正义》也注:“竹曰个,木曰枚。”“个”即代竹,怪不得个园又名“半竹园”。汉字是文化的结晶,每一个符号都蕴藏着意义,非拼音文字可比。就是在古代,“個”、“箇”也不表示量词,而是代词,如李白诗句“缘愁似個长”,個,就是这样的意思。当年学文字学,老师能把我拉到个园就好了,也不至于让我窘了一把。
犹记得,以“个”取名的人不少,皆不如黄至筠的高雅。八大山人自号“个山”,陈梁和尚自号“个亭”,画家丁有煜自号“个道人”……这“个”中之趣皆逊色于“个园”之“个”,好在可以把这些“个”都归于个性,到扬州,其他的园,可能会忘记,一旦进入个园,一辈子难忘——这“个”园。
其实,在个园,不仅仅是看竹,竹趣和石趣相得益彰,竹石相争,争了一园的风景,呈现于眼眸中。不过,我这次不去看石趣,将竹趣和石趣分割开来看,我怕不能尽得竹趣,待下次入园,再得石趣吧。
四
这样的想法,并非我独断,古人就有过指点,带着爱竹之心,去对竹、赏竹、啸竹、倚竹、评竹、吟竹、写竹、忆竹……这些诗意的字眼,不一定我马上掌握,不过给我的审美做了提醒。
寻找主人黄至筠,他在哪处竹景相对?哦,他忙着建个园20余载,哪有闲对竹的时间,他是留给我们和竹相对言语的机会,还是黄庭坚说得好“不问主人来看竹”,我走进“竹里馆”,虽等不得“明月来相照”,月照无言,我也无言,只相对。相对无语,腹中皆是与竹对话的草稿。
建园者不一定享园趣,留与后人赏。古语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套用这个句子说“前人种竹后人赏个”也可以吧。
我想在清漪亭的修竹林里“啸”,可这个名字的用字,似乎都拒绝我的“啸”,以啸涤荡心胸,可我想了一下,我有何沉郁可借地长啸以解?这不是造作?原来这“啸”是杨万里说的“竹君啸处一川漪”,怪不得那亭子就静看竹啸轻涟漪!
依竹静看园中水流连,此时孟冬,我选了个园“冬山”,山石镂空,给冬风留足了孔隙,却不见风来,我就当一阵风吧,背依林石的一个青竹,我知道,这样依竹,意在得到君子之风,依竹观云,依竹看月,与云月上下,这是空灵之境,岂是我一站一依可得?
于是,我又得“吟竹”之趣,不再以为我要在竹前吟诗作句,而是听竹声。在“糊涂斋”前是一个很低矮的慢坡土丘,竹木密匝,这是专为郑板桥所植之竹?“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哦,这是他在山东潍县的十笏园写的吟竹之句,搬到了他的家乡,怪不得此处竹最密,密不透风,那是多少民生咏叹声……
不敢献丑,个园的竹,已经被一干名人,写下了千古名句,就连一片叶子,都做了诗的记号,我还是来了一点灵感,赶快手机记下这几个字——
个园藏竹诗千首,岂允吾折一个无?
青士无声不相劝,幽篁入眼废江湖。
眼前的个园,如竹江湖,各自发声,声漾满园,各得竹趣悟人生,怎可带着江湖习气来拜竹,摒绝杂念学个园“抱节君”,自得清纯,江湖不染。无论所得,自顾清瘦,写下汗青节气。
作家汪曾祺说,不要“心里长草”,我觉得“心里长竹”便好。即使折一根竹竿,像郑板桥那样“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如果不舍得,那就在心底留一片土地,种竹养竹也不错。
五
我还在揣摩当年主人黄至筠何以动念建个园,不能仅仅以钱多人傻来看他,花天酒地,极尽人间享受,何须把钱费在这千万竿竹子上呢?他也知道,百年之后,难属于黄家,就像“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或许他想把自己藏匿于个园的竹深处?我觉得他一定是受了苏东坡的“诗蛊”,才有了个园。苏东坡诗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於潜僧绿筠轩》)这是他出任杭州通判时所作,“绿筠轩”三个字,对黄至筠应该有过启发。果然让我猜对了,据史料记载,建园初衷源自苏句。历史上,名商大贾不计其数,而能取淡泊心性以为生活原则的不多,黄至筠是其一。满园的竹,难说是财富,但他的高雅审美,却成就了可传世越代的财富和价值。
苏东坡的思想,多是以诙谐的方式传达的,据说后人给他的诗句还做了俗解:“要想不俗不瘦,来碗竹子烧肉。”当然,不必非要吃“东坡肉”不可。黄至筠建园,是否也有自己的顺口溜——我想不俗不瘦,高雅何须愁。妄揣古人心思,不妥。我打着美学的名义,古人不会追究吧。
如果只是竹木相聚,那些名流不会徒为一处风景而至。据说,孔尚任、“扬州八怪”、朱自清、汪曾祺、黄宾虹等文化名流都曾印迹于个园,这些名流,肯定不是单纯为观光而来,他们一定带着自己的美学来,或编一幕“竹剧”,或画一张“竹画”,或写一篇“竹文”……个园竹竹个个,个个皆是挑起情思的美学杠杆。
曾见一位作家写个园,我所羡慕的是,他居然在个园住了一晚,他这晚,真的难眠啊,竹风习习,竹诗耳畔,他需要调动美学,来不断记录。何时我也有机会和个园管理者要求一下,进驻个园一屋,得个园有月来相照的美学佳境……
2026年2月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