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吃饺子，并不是哪家都有的习俗。在我们家，这个习俗总是被母亲用心记得，成家后，这个习俗也被我传承下来，这是对旧时光的缅怀，更是对春天的美好祝福。
　　
　　 一
　　 守着一亩三分田地，一年两季水稻，抢收抢种，从不敢耽误农时，就这样，交了公粮，一年下来的收成依旧不够一家人吃。腊月里，父亲须得从微薄的工资中数出几张，买回几袋稻谷码在屋角。孩子们想吃甜甜的红薯糖，也得花钱在隔壁小爹爹家买来一担红薯。在地里种麦子这件事，我们家是想都不敢想。以至于我看到哪家田地里长出了葱绿的麦苗总是惊喜，就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妈，快看呀，是麦子呢！”“是啊，长得真好。”母亲也忍不住称赞，只是锄地的她腰弯得更低了，仿佛从地里能挖到麦子。我从母亲的眼里读出了一点淡淡的愁绪，只是那时的我还小，只顾着看麦苗，没有心思关心母亲。
　　 四四方方的麦田，麦苗长得整整齐齐，像是约好了，一起发芽，一起长大。风吹来，青青翠翠的麦苗朝着一个方向跑，泛着绿油油的波浪。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润润的麦苗，仿佛触到了温润的湖水，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看不够，摸不够，索性坐在田埂上，一垄一垄的麦苗从远处向我扑来，风里似乎有麦香，热乎乎的、甜津津的，唤醒了我肚子里沉睡的馋虫。那个味道，常从对门大爹爹家的屋里飘出来。
　　 平日吃饭，我们家常常是一碗稀饭就点咸菜便打发了，吃完了也不管肚子吃饱了没有，碗一放人就溜出去玩了。那时候，吃的虽然简单，却似乎从未引起我们在意。
　　 只是，平淡的日子因为麦香突然闯入，便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二
　　 “看我捉到了，不好好把你打一顿。”父亲咬着牙，手上拿根竹枝，追着姐姐，头上的小辫子一跳一跳的。现在回忆那个场景，却是好笑，只是这笑容里含着一丝苦涩。
　　 那根竹枝是母亲用来管教我们的专属武器，若是谁不好好写字，或者调皮打架，就要“吃”她的“黄鳝煨绿豆”，别想多了，哪有那么好的事？竹枝就是母亲说的“黄鳝”，调皮捣蛋的我们大概就是任她碾压的绿豆。
　　 我小时候胆子特别小，所以一次“黄鳝煨绿豆”也没吃过。为什么呢？因为我上面有个调皮的姐姐，用母亲的话说，就像是“从山上捉来的野孩子”。母亲惯会用“杀鸡给猴看”这招，我们这些年纪小的自然就学乖了。
　　 到了晚饭时间，在外面玩的孩子都被家人喊回去吃饭了，我也一路小跑回家，只见母亲坐在椅子上抹眼泪，便问她怎么回事？原来是姐姐看到锅里的稀饭，就要去对面大爹爹家吃，还说人家怎么有饺子吃。
　　 对门大爹爹家家田多地也多，家里出力的人也多，收回来的粮食把堂屋都堆满了。他们家总是在年前就开始磨面，那股甜丝丝、暖烘烘的麦香太好闻了，一直飘啊飘，飘到我的心里，那香味勾得我心里痒痒的。
　　 人家的饭再好也不能天天去吃，母亲抓着姐姐手往回拉，怎么也不让她出门。没想到姐姐一个转身甩开母亲的手，跑到厨房里，把锅盖扔在地上，还赌气似的往上面跺了几脚。这下子彻底惹火了母亲，抓起竹枝就要往姐姐身上抽。哪能站在那里挨打，打不过就跑，这是姐姐惯用的伎俩。她后来上中学参加跑步比赛，可拿了女子组冠军，母亲还调侃那可是小时候练出来的。
　　 母亲哪里追得上，又气又恼。父亲回来知道了，拿着竹枝就追出去了，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俩个人绕着池塘跑，直到跑到小村子往大村子拐弯那里，父亲才终于捉到了姐姐的辫子尾巴，拉着她就回来了。
　　 父亲还是没有舍得打在姐姐身上，他把竹枝丢在门口，饭也没吃就出门了。回来时我们已经躺在床上了，只是还没睡，意识里等着父亲回来。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吱呀”地关上了，“明天立春，咱们家也改改伙食，让你妈给包上饺子吃。”父亲的声音冷静却温暖，就像那日窗外的月光。
　　 那晚，“立春吃饺子”这个念头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的心里悄悄发了芽。我那时不懂什么是立春，心里想着大概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吧，就像我们过生日要吃鸡蛋面一样。不过，我却知道饺子是顶好吃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我睁着眼睛，满脑子都是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的样子，我在被窝里偷着笑，姐姐也翻了个身，呼吸也变得轻快了，白天的争吵和不快都消散了，不知不觉我甜甜地睡着了。
　　
　　 三
　　 那是我们家第一次吃饺子，饺子馅里只有白白的豆腐，没有加肉，没有加鸡蛋，也没有复杂的调味料，那滋味却让我永远也忘不了。
　　 早上还没起，我就闻到了那股热乎乎的、甜津津的味道，那是麦子的香味。我盯着锅，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只说：“饺子好吃。”母亲看着我，笑我就是个馋猫：“今天让你们吃个够。”终于，饺子出锅了，母亲给我和姐姐一人盛了满满一碗放在桌子上，那香味一下子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吃着饺子我心里热乎乎的，嘴里都是麦香：“真香！”母亲盛了一碗给父亲，转过头笑着问我：“麦香和米香不一样吗？”我腮帮子里都塞满了饺子，顾不上回答。父亲把碗里的饺子都拨给了我们：“从今以后，怎么也要你们吃上饺子。”父亲像是许下一个承诺。母亲看着父亲，我从他们的对视中看到了我们当时读不懂的沉甸甸，是期盼或者还有担忧。
　　 豆腐很软，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了，用母亲的话说，那顿饺子真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用豆腐做馅一点味道也没有，却是那时候家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母亲的眼神里满是歉疚。我却记得立春那日淡淡的豆香和饺子的香甜，那是“希望”的味道。
　　 我发现，心中默念“立春”生活便有了希望，日子便有了盼头。我忽而懂得了父亲为何要在立春许下那样的诺言。
　　
　　 四
　　 站在绿油油的麦田旁，母亲笑得像个孩子。我望着母亲，仿佛她是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还有父亲，为了兑现他的承诺，更是一回来就一头扎在田里。我学会了做饭，不管多晚回来，让他们有口吃的。连家里养的鸡也学会了自己进窝，第二日留下一个个鸡蛋，自己出门觅食。立春吃饺子，让我们蓄满了力量。这大概就是立春的寓意：希望从立春开始，生活从此处更新。
　　 后来，工作了，成家了，母亲总会包上饺子冻在冰箱里，我们走的时候带上，闻到饺子香，遇到再难的事，心里也能坦然去面对。
　　 如今我包着饺子，总会说起那个只有豆腐馅的立春，孩子问：“那时候不觉得苦吗？”
　　 我笑着说：“苦是有的，但心里想着立春，就不觉得了。”
　　 “立春饺子香”，这是生活的一种仪式，不知不觉融入了我们每个难忘的日子，想起这句话，便新生欢喜，给生活注入了一股蓬勃的力量，日子时时刻刻含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