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而成的水洼，或牛踢踏陷的水洼，就像一颗心。洼有心，有心承雨，将心漾成最小的湖泊。这是我第一次的诗意发现。这个发现，也让我读懂了我的心。
　　
　　 一
　　 农村里冬日的事情不是很多，我也就有了些慢节奏的理由。今早慢悠悠吃完饭，象征性地背起锄头，到地里去看看油菜的长势。好几天没去了，一些占强的杂草是不是又在实施着霸权主义。为了来年有油吃，去帮帮油菜，乃天经地义。
　　 东边霞光淡淡铺开，并不刺眼，冬日的太阳大抵就是这样，即使露面，也少了一些燥热。路边的小草凝聚厚厚的露水，路面十分湿润。几处凹陷的地方居然有水，似碗装着，泛着银光，显然是刚下过雨的模样。我顿下足，疑惑，昨晚下过雨？什么时候的事？四下望望，确认真的下过雨，路面上好几处的小坑都积有水，铁证如山，不得不相信。
　　 我一直认为睡眠较浅，轻微的响声也会搅醒我的瞌睡。昨晚下雨，我竟毫无察觉，天气预报也未曾说有雨。人都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早到了后三十年光景，还能睡得如此沉。大概是昨晚陪母猪生产太久，睡得晚的缘故吧，也或者是雨菩萨怕影响太多人的休息，又想着给冬天缺水的农作物一些滋润，才偷偷摸摸地下了点毛毛雨。如此看来，昨晚掌管雨水的菩萨是位做好事不图名、蛮体恤人的善菩萨。
　　 小水坑里的水，静静地卧着，无声无息。水色是泥土与水交融的浑润，不是很清澈。丝丝凉风拂过，微微波澜漾，细浅的褶皱后，很快又归于平静。路上还没有其他人踩踏，这小坑里的水，有几片枯黄的细草，浮在上面，一动不动，显出惬意悠闲、特别享受的样子。我突然想起，这样的小水坑，叫“洼”，读书时教我们语文的刘老师教过的。刘老师说：别小瞧这些小水洼，它虽然不争高，不争宠，只默默纳物，却藏着自己的野心。它以低处为器皿，迎风雨，纳污垢，藏着世间的温柔，收下散落的余温，守着自己的方寸地，孕育万万个毫不起眼的幼小生命，发着光，散着热。
　　
　　 二
　　 我停下脚步，站在这一洼水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它紧紧贴着泥土，旁边枯黄的杂草焉焉耷拉着，像是给这洼水行注目礼。旁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影影绰绰映在这小洼水中轻轻摇晃，招手示意。我忽然来了兴致，转个方向，像个孩子一样偏着脑袋细瞧，发现这方寸水面，借这着天光反射，竟连旁边的山也装了进去！我一时童心乍起，从旁边折了根草轻轻划动洼中的水，层层涟漪下，山在动，树在摇，觉得很好玩——小小的一洼水，居然给我这个路人能赐予简单的快乐。原来这世上的美好与欢心，并不是藏在远方，只要有心，随处可见。我觉得这洼水有些高尚了。
　　 路下便是沟，沟下便是池塘，这洼水既没有向沟点头哈腰，也没有向池塘挤眉弄眼，更没有一股脑将洼中之水直接倾入，而是循着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往下渗透。它以独有的方式进沟、入河、汇海。它也从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就以这一洼小小的水承接世间的细碎快乐，接受天地间散落的美好——这般想来，这哪里低洼，分明是精神上的高大。
　　 眼下虽是腊月，可昨天已经立春，世间万物在这个节点开始悄悄萌动了。所有生灵都在蓄势待发，只待气温上升，便会争先恐后勃发生机。我感觉脚边小洼的水，也在慢慢苏醒，仿佛已然有了些小生命在萌生，做着繁衍生命的准备。它本就是一个微小生物圈，是一方独有的小世界，一些不知名的微小生物，会利用这狭小的潮湿之地，将生命的热情发挥到极致。
　　
　　 三
　　 望着这洼中蠢蠢欲动的生命，突然想到了儿时，故乡腊水田里的小洼，也曾珍藏着我童年的欢喜。故乡的冬天，秋收后的稻田，常会被父辈们进行深耕，翻出一犁一犁歪七倒八的泥坯，然后灌上浅浅的水溏着，唤做腊水田。父亲说，将稻田里的泥土翻过来，一是将杂草淹埋，阻止其继续生长；二是将一些病虫害的巢穴捣乱，让其不能正常冬眠，从而达到消灭它们的目的；三是通过深耕，改变土壤结构，让养分通过空隙进入泥土内层，为来年的丰收做好铺垫。现在，除了个别的将稻田耕了种上油菜，几乎没人将稻田深耕，当腊水田了。
　　 曾经，春天一到，腊水田的泥垄间，那些小小的水洼里，会出现数以万计的小蝌蚪。黑黢黢的小不点，像细碎的黑色灰尘一般，东一团西一团浮在浅浅的水面上，有人故意将它们拨开，或者是风将它们吹散，不消片刻，它们很快又集聚在一块儿，这是叫抱团取暖还是叫团结合作？我说不清楚，我不懂生物界的奥秘，觉得它们应该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吧。没多久，它们长成细针般大小，在田边摇头摆尾、游来游去，场面煞是壮观。没几天，它们又变成了小脑袋大肚子扁尾巴的模样，在田边的水洼里游得更欢。
　　 那时的我，总像个淘气的小子，蹲在田边捧着小蝌蚪玩，也或者干脆挽起裤腿，下田驱着小蝌蚪跑。不久，田边便有好多好多小小的泥土色一样的小青蛙，它们都是由小蝌蚪蜕变而来，在稀松杂草间上蹿下跳，灵动极了。我们兴起，常会追着小青蛙跑，可它们的动作非常敏捷，速度特别快，似小精灵一般，想逮住，并不容易。田里有泥坯挡着，我们行动受阻。它们很快钻进泥间草丛，不见行迹。有人建议捉大肚子小蝌蚪装入瓶中，它们快要变成青蛙，行动就笨一些。大肚子小蝌蚪滑滑的，软软的，在手心痒酥酥的，一不留神就会从手上滑落。我们小心翼翼捧着小蝌蚪和着水一个一个装入瓶中，看它们在狭小的密闭瓶中拼命转圈。我神奇地发现，那么多小蝌蚪，居然都没有发生碰撞，它们相互躲闪的本领，真的令人惊叹。我们看着瓶中的小蝌蚪，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父亲发现后，毫不客气呵斥：“你们吃饱了撑的！不打算吃饭了？快将它们放出来，它们就是青蛙的前身，长大了专门给稻田捉虫子的。”尽管我们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将它们放进田边水洼里。后来，才听老师说，青蛙是益虫，是专门捉害虫的，就像警察专捉坏人一般。青蛙是农民的好帮手，大家都要爱护，不能伤害它。后来也渐渐明白，田边的小小水坑，就是蝌蚪的摇篮。随处可见的小小洼池，也是蜻蜓点水的舞台，是蚂蚁解渴的池塘，那是水最原始的状态。
　　
　　 四
　　 我立在原地静静沉思，这一洼水，这一方小小世界，结构虽简单，却藏着千变万化，它裹着自然的智慧、带着生命的使命，追着奔赴江海的梦想。这一洼水虽然渺小，却藏着水坚强的野心。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江海之大，始于一洼。洼，是水最朴素的样子，是水最基本的表现，是水最智慧的表达。无论是春天里的洼，还是秋天里的洼，它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色彩，有着自己的梦想，并为这份梦想，默默努力，从未停歇。
　　 一洼水，是水奔赴远方的起点，也藏着人的最通透的处世之道。将它砌上砖石，便成了池；将它引入沟，会循着前方道路流向河，汇入江，奔向海，抵达梦中追逐的远方。
　　 正沉浸在这洼水的哲思里，沟下池塘里的几只野鸭“嗖”的飞起，相互追赶，将池中的水划成一道道波浪线，也将我的思绪拉回。该扛起锄头去干活了，脚下的这洼水，就借你这方寸温柔，送我一程吧。
　　 水无形，但在水洼里，却被塑形。洼小不足一碗水，却要接着天雨，天雨不弃土地原野，不舍水库池塘湖泊，也照顾着小小的水洼，每个人都可承恩，是否也有感恩之心？
　　
　　 2026年2月8日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