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麦(散文)
“民以食为天”,我的天在稻、黍、稷、麦、菽五谷杂粮中,只有麦。这不仅因为作为西北人天生好一口面食,而面来自麦;还因为自我眼睛睁开的那一瞬,看见的就是麦,生命里许多隐喻,都和麦密不可分。我出生于农历六月下旬,这个时候,老家的麦已经收获,推在麦场上等待打碾。待妈妈出了月子,奶奶把我抱出门外,第一时间就带我到打麦场上看扬场老汉把木杈高高抛起,麦粒像天女散花般地落下,草尾(Yi)子随风而去。奶奶高兴地指着金黄的麦粒儿介绍:娃子,这就是我们的命啊!幼小的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啥,但感觉得到她的喜悦。而她的喜悦里既包含着家里添丁接代,又包含在丰收时节降生孩子自带的富顺。乡下人最是喜欢通过各种时令来预测未来。龙在二月,牛于春草,猪到秋收,都被视为吉祥富贵;而那些衰败时节的生命,则被看成一生都会崎岖坎坷。这些带有迷信色彩的东西当不得真,却在遇到问题时凸显,历代流传。
守候一个冬天,积蓄所有力量,为的是春种。西北春种最早的只有麦,时间在三月初,冰花还在,草芽正萌,满埂枯黄,寒风时起,摆搂、犁铧分别下地,在化冻差不多才一拃深、表面的土坷垃还硬邦邦的时候,我牵着白马拉着专为种麦打造的小犁铧,行走在收碾平整的田地上。与摆耧三条小腿过去一下三趟不同,不知道是谁的发明,小犁铧只有一趟,牵马犁过去开沟并覆盖前一趟种沟,后边跟着溜种、撒肥几个人。一亩地要种大半天,生产队四百来亩麦地,数十个种植组,将近一个月才能完成种麦。再不结束也不行,清明一过,天气渐暖,前边种下的都露出了绿苗苗,后边还在下地。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天气变暖后种下的没几天就能赶上来。这种种植方式效率真的太落后了,但在那个时代,由上级推广下来的种植方式,没人敢提意见,只有实在赶不上节令的时候,才会扛摆耧下地,加快速度。再后来,就看见手扶拖拉机拉着一趟一两米宽的播种机过去。播种机种斗里尿素与麦种混合,把曾经犁种想完成的任务一并实现。这或许就是科学改变生活的最早印象吧。
种麦时节有几样令人难忘。一是风。随着倒春寒而来的风感觉比冬天还冷。现在知道是春天的湿度有所增加,人体毛孔开张,风予人冷的感受加重。风多,没什么护肤穿戴,手脸便被风吹得龟裂,手上的血口子一动就疼。晚上回家,嘴里嚼碎夏天吃甜瓜留下的瓜子儿,“淖”在手背上,权作保护。二是沙尘。沙尘因风而起,大了就成沙尘暴。遇上那样的天气,种在地里的麦种被风吹跑也不奇怪。牵牛坠马种植的时候遇到沙尘暴,赶快把麦种化肥收好,把牲口卸下牵到埂边,人畜一起卧倒,把头窝在怀里,等待昏黄的黑暗结束。沙尘暴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个把小时能够离开。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一过,人畜起身抖擞掉浑身沙尘,继续耕种。树刚萌芽,大风一过,嫩芽得以放大,好似春风是专来度它们的。埂边的小草也是,每场风后就会绿一截。田地更是,某场风后的早晨起来会忽地闻到一股特别泥腥味儿。问爹,他说这是地气,地化了,冻销了,春天来了。
是啊,在这之前,日子还是冬天。冬天的穿着一样没减,热炕每天得烧,炉子里的炭火亮堂堂地,照着种植一天晚饭后坐在旁边手背涂满瓜籽碎护佑手背的一众脸庞。农家的男孩普遍皮实,手裂也不管,月光下一群娃娃手持木棍的“枪战”,远比坐在炕边保护手上的龟裂有趣得多。
第三样则是天上一群群“滋劳(音)”往北方飞去。老人告诉飞过的是滋劳,后来对照图片知道应当是黑天鹅。黑天鹅迁徙路过,得有十来天时间,与深秋由北往南去的时间大体一致。它们中有一些要落到刚种植的麦地上觅食,我们一群娃娃就被大人派去追撵,边喊打边扔木棍赶。记得有地委下来驻村工作组里有个王队长带支步枪,去麦地里打过几次滋劳,听见枪响,不知道到底打着没有。那时候没有动物保护法,也没有禁枪,基干民兵家里还挂着半自动呢。
五一左右,麦一出齐,枯萎昏黄了四五个月的大地生机勃勃。终于可以脱下穿了一个冬天的光桶子棉袄,身上轻松得跟满地飞过的小燕子一样。西北干旱,没有“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的事情,倒是距离家门口二百来米的沙河,有了情趣。当一夜的冰排汹涌荡涤过后,近五六十米宽阔的河床渐渐泛起绿波。河水清澈里逆流而上的小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水草默默摆动,长出水面参差不齐的草尖早被蜻蜓蝴蝶占据。雨后初霁,燕子从堂屋中梁的窝里出来,叽叽喳喳地到河水上飞舞,时而低飞,时而高翔,惹得放羊放牛赶马的娃娃们跳着叫着疯跑。牲口在绿茵茵的河滩上形成一团团鲜艳,像是天空中反射的云朵。望不到头的河床织出少年心中最美的画卷。
麦在温度不断提升的田野里悄悄生长。风从来没甘心过,更大的沙尘滚滚而来,尺把高的麦倒不害怕,几次俯仰后,恢复如初。雨虽少,也会来几次。只要没有冰雹,雨对成长期的麦来说都是好事。干旱地方的每场雨,都是水泊梁山上的宋江大哥。五月六月雪极其罕见,我只在20世纪80年代初见过一次五月雪。但麦真的不怕雪。因为刚出苗的时候,气温在零度左右很普遍,早上浑身霜挂,太阳出来便像被水洗了似的绿得更加可人,它们从小经受低温考验,基因里早植入了冷冻疫苗。麦怕的倒是涝。拔节之前两次浇水如果积水严重,会形成麦秧疯长,而不长穗;灌浆之后最后一次水则特别关键,浇得多,遇上风,就会倒伏。如果说麦遇到病虫害还可以及时防治,恢复健康的话,倒伏则是一旦遭遇就无法逆转的灾难。割麦的时候遇上倒伏,那里的麦秧不仅发霉,而且颗粒无收。麦接近成熟,越需要气候照拂。此时的风雨高温都可成害。气温过高,会有“干热风”把将要成熟的籽粒抽空;基本成熟等收割时如遇大风,麦粒则会被它收敛,播撒一地而无法收获。对于麦来说,风雨在前期大体都是朋友,到了成熟的临门一脚,则彻底变成不共戴天的敌人,也成了辛勤一年眼巴巴望着到手庄稼被掠的仇敌。
正常天况下,七月中旬就是收割的时候。收割季节的空气里会飘浮出一种焦躁、烘烤、清香混合的气味。焦躁是收割紧张带来的,烘烤是一年中最热时候给予的,清香是从麦身上散发的。我就是在这种味道里,参与到收获劳作中,一点点长高,一步步长大。会跑路的时候跟着奶奶去拾麦,八九岁以后就开始牵着牲口打场了。打场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经历,因为在夏秋冗长的日子里,晒在大太阳下,光脚走在麦场上跟着牲口脚步转圈子熬时光,苦不堪言。后来所有的熬,都没有站在麦场上一天经历得多。幸好后来有了收割机打碾有了机械化,那种最原始的牲口拉磙子打场的场景,成为历史。高中假期里,已经跟着母亲和小姨组成的割麦小组参与收割了。这是更加艰苦的体力活,至今想起腰还会隐隐酸困。我觉得,汗流浃背,大汗淋漓这些词汇,应当都是古人参与过割麦才描绘出来的。四野无风,骄阳高悬,躬腰用力,蹲步膝行,挥镰收割。地里一趟,天上一影。当母亲晚年说当年一天割一亩三分地麦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衰老与病症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所有的苦累都会在望见场上那一堆金灿灿的麦粒时随风而去。所有的疲惫都会在分得新粮的时候化为欢快。因为我也付出过,因为我也为多分一斤粮食努力了。
当我赶着羊群回到收割一空的田地时,突然看见麦茬上一片金黄。我看见荒草中由远及近绵延的杂沓足迹,那些足迹上有熟悉的父母也有陌生的老人。我看见浮现于上的耕种图与风雨图,还看见祖辈为了土地的接续奋斗。父亲回忆里说过的与奶奶一起推着独轮车整理土地的画面也一下回放于眼前。所有的画面像幻化的农耕浮雕,被锹镐犁耧深耕心底,时时浮现。
虽然离开家乡多年,后来也以米饭为主食,但对麦的尊崇与思念从来没有减缓。我总在想,那些从没走出乡村的先辈,从没见过大米的祖宗,他们认识里的粮食只有麦,维系他们生命的麦俨然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其实麦也是我生命里的神。虽然我品味过五谷杂粮,而且参加到现代生活中,吃过很多先辈没想到的食物,但母亲做的那碗手工面条,终究没什么东西可以替代。“食为天”,不敢想象抱着金银珠宝而失去食物人会怎样。麦的周而复始,就是祖宗八代传承生命的暗喻。一季麦从种到收的过程,也是人一生的宿命。而今进入老年,就像是回到了麦茬地里,远想近看的,都是一些闪着光芒的美好追忆。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