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香山行(散文)
天气预报发来寒潮预警,照理这样的天气是该守在暖气充足的家中。可是清晨拉开窗帘的一瞬,那湛蓝的天让我决定先去见袁姐,然后就进山,一举两得。
袁姐去年四月刚退休,退休前我俩常一起散步。退休后回市里前,她把租房里的电脑、微波炉、电磁炉等一应器具全都送给了我。上周,公司离退中心为去年退休的职工发了六样东西:米面油,蛋奶及水果。袁姐不会开车,我决定进城给袁姐送去。
送完东西没逗留,她明天带儿子去旅游,不便多打扰。离开花园东路,我直接导航西山森林公园。
导航出错,带我到了香山,于是既来之则安之,看看这片蓝天下的香山景色,也感受一下香山年前的气息。
公园门口检票扫码处竟排起了队。检票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门内,眼中满是疑惑。“这么冷的天,怎么都来爬山?”他摇着头,含糊地嘟囔。我只是笑了笑,有些人注定是理解不了登山人的情怀。
进了大门,两排大红灯笼在寒风里高悬,像在夹道欢迎我的到来。走不远就是眼镜湖,湖面已完全封冻,冰层厚实得像一整块白玉。几名工人正用工具捣着池壁的冰,以防涨池。几个孩子在边上玩耍,笑声如冰裂般清脆。
抬头望去,香炉峰在山巅静静矗立,在蓝天的衬托下轮廓格外清晰。一股冲动蓦然涌起——我要登上峰顶,在这难得的晴天里,俯瞰京城全貌。
真正的攀登是从昭庙开始的。这座藏式寺庙在冬日里显得尤为肃穆,金顶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一位身穿红色羽绒服的老人正在庙前静立祈愿。我拾级而上,台阶旁的扶手冰凉刺骨,即使戴着手套也能感到那股寒意。
脚步不停地向上,越爬身体越暖和、越松驰。口中呼出一团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偶尔停下脚步,透过枝隙回望,眼镜湖已缩成两片小小的拼图,而城区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半山腰的芙蓉坪是一处观景地,这里有一家茶苑,橙色的长椅静静停在阳光里,等候着歇脚的游人。一株三百多年的老树,根须扎进墙中,虬枝伸展,仰头才能看见那浓密的树冠,如一把巨伞。我卸下背包坐下,取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这时,一家四口走了过来——一对年轻夫妻,一个孩子,还有一位老人。
“小朋友,几岁啦?能登上香炉峰吗?”我向来喜欢搭话,不少朋友便是这样相识的。
“我六岁了,我能登上香炉峰。”稚嫩的童声,配上如此清爽的天空,格外悦耳。
“真棒!加油!”
“姑娘,一个人爬山?”老人友善地问道。
他头发花白,身板硬朗,穿着登山服,背着专业的登山包,手中那根登山杖看起来已有些年头。
“是啊,今天天气太好,不想错过。”
“爷爷,我们先慢慢走啦。”孩子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
“好,你们先走,我正好和年轻人聊聊天,咱们峰顶见。”老人朝孙子摆摆手,在我身旁坐下,也拿出自己的水壶。“这样的天空,确实难得。”他倒了杯水,望着远处,悠悠说道。
我与老人聊了起来,正好也歇歇脚。老人姓陈,退休前是地质工作者,竟与我所学专业相同。他爬遍了中国各大山川,而我却转行做了大半辈子投资控制。他说自己对香山情有独钟,也因为住得离这儿不远。“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他抿了口水,轻轻念出刘禹锡的句子,随后又接了一句:“香山不高,但它有魂。”我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他告诉我,他见过香山四季的每一种颜色——春天的嫩,夏日的绿,秋日红,冬日白。“但像今天这样蓝色的香山,最是难得。”他说。
休息片刻,我们决定一同继续攀登。陈老虽年过七旬,脚步却稳健有力,显然是位经验丰富的登山者。
随着海拔升高,风渐渐大了起来,但天空那种深邃的蓝却越发纯粹。我们话不多,各自沉浸在攀登的节奏与眼前的美景中。山路蜿蜒,时陡时缓,每一次转弯,都有不同的景致在眼前展开。
接近香炉峰时,山路明显陡峭起来。陈老呼吸有些急促,目光却依然坚定。“登山就像人生啊,”他一步步踏得慢而稳,忽然开口,“有些年轻人爬山只为追逐登顶的刺激,却不知重要的不是登顶那一刻,而是享受攀登的过程,享受每一步向上的感受。”我微微一怔,脚下的步伐也更坚定了些。
终于,我们登上了香炉峰顶,与陈老的儿孙们会合。
那一瞬间的震撼,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整个北京城在眼前铺展开来,中国尊、电视塔……蜿蜒的河流,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而头顶,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冰蓝色天空。
“爷爷,爷爷,我们都到了快半个钟头啦。”小男孩满脸自豪。
“瞧你这孩子,赢了爷爷就这么光荣吗?”
“那当然,爷爷总说他爬山厉害,我才是更厉害的那个。”孩子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峰顶的风很大,几乎要吹透羽绒服,但视野开阔得令人心醉。扭头呛了风,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陈老赶忙说:“姑娘,眼见要过年了,当心别着凉。”继而又说:“天气好的时候,从这儿能看见八达岭长城。不信,你仔细瞧瞧。攀攀,你也来看看。”小攀攀和我都眯起眼睛,比赛似的寻找那道著名的轮廓。
我们在峰顶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陈老从背包里掏出几个苹果,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补充点能量,吃完再下山。”他说,“顶峰的美景,值得庆祝。”
我和老人安静地吃着苹果,望着眼前辽阔的天地。苹果很甜,汁水在齿间迸开。
“你知道吗,”陈老忽然开口,“我第一次爬了香山后,就一直喜欢上这儿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每当我不顺心的时候,就会来爬香山。登山让我平静,站在山顶让我看清——尘间所有的烦恼,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回味着他的话,望着眼前这片壮阔的风景,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执念,心境也随之开阔。自始至终,那对年轻夫妇没有打扰老人的谈兴。
聊天时,我说起羡慕别人在“江山”获精得绝的事,尤其提到“绝品”时,眼里几乎放光。“所谓的‘江山绝品’,不在文字和情节,在心。”陈老缓缓地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像这登山,有人只看见劳累,有人却看见美景;有人抱怨台阶太多,有人感恩锻炼了体魄。心宽了,处处是绝品。”听了这话,我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我们在山顶停留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寒意再度侵来,为防止着凉,便相约下山。下山时我随着陈老选了另一条路,我喜欢陈老讲的故事,而小两口则带着孩子选了原路返回,约好在公园门口见面。
陈老对一些途经如景物了如指掌,每一处都能讲出一段往事。每一段往事,都让我大喜过望。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轻松许多,或许是心境不同的缘故。我们聊了许多——关于山,关于人生,关于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如何保持内心的宁静。
回到山脚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公园门口,我与他们四人道别。陈老拍拍我的肩,笑道:“年轻人,记住了,心宽了,处处是绝品。”
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心中充满敬意与感激,同时也卸下了“获精争绝”的包袱。
晚上,我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听窗外风声再度呼啸。翻开笔记本,记下这一天的感触:
“今日寒潮,天空澄明如水晶。登香山,遇长者,悟得‘江山绝品’不在景,而在心。当心宽似天空,处处皆成绝品。攀登的意义不在顶峰,而在每一步向上的过程中,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与自然的相拥。”
写完这段话,我静坐良久,反复想着:心宽处,处处江山如画,步步皆是绝品。
这便是此次香山之行,给予我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