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有部电影《风流千古》在上映。现在想不起来当时看过没有，只记得在一本关于电影的杂志上，看到王馥荔的定妆照，真心觉得漂亮。那时的我不知道化妆，以为她就是那个长相。当然，当时被我记住的还有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电影故事来自于一个传说。说陆游的原配夫人是他的表妹唐琬，结婚以后，他们情投意和。可陆游母亲不喜欢唐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结果不到三年，他们被迫分离。后来，陆游娶妻王氏，而他表妹也是前妻唐琬改嫁了“同郡宗子”赵士程。七年以后的一个春日，陆游在家乡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城南禹迹寺附近的沈园，与偕夫同游的唐氏相遇，唐氏替陆游安排了酒肴。陆游有感于怀，在园壁上题写了这首词。
　　 如果这故事是真的，那这词就是他心情实录。其中上半阕的第一句是实写，唐婉给他敬酒，“红酥手，黄縢酒”；当时的景色，“满城春色”；“宫墙柳”，“宫墙”把“柳”分割开来，同样在春风里的柳色就可看而不可近。墙有时候是实际存在的，有时候是个体心里砌成的，实际的好逾越，心里砌成的往往越不过去。各种礼仪什么的，潜移默化中就是人们心里的墙。第二句是回忆，是对造成这现状的反思，是“东风恶”，才让自己“欢情薄”。根据电影，那这恶的东风，当然应该是在说他母亲。第三句是自己被迫分手后的感受，“一怀愁绪，几年离索”，结论是“错，错，错！”
　　 下半阙再次回到眼前，“春如旧”，春天还是春天，春天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人，“人空瘦”，人凭空瘦了一些，而这瘦的人当然不仅是自己，也包括对方。“浥”，湿润；“鲛绡”，传说鲛人所织的绡，极薄，这里指薄纱做成的手帕。手帕因擦拭眼泪而湿透了。“桃花落”，应该是他们以前住过的地方种有桃树。那里的桃花落了，或者说在作者的心目中，那里的桃花不会再开了，就如同那里的池塘、楼阁，他也不会再去一样，“闲池阁”。人生中总有一些东西是别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替代的，现实中落了的桃花可以重开，但那年的桃花却只能开在梦中或者自己的记忆里。池阁里当然也可以有人，但由于没有了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人，池阁就是空的。“闲”是心情，不一定是实录。“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曾经的海誓山盟，说过的话都能想起，可要真把它们表达给你，却已经不能了。最后的“莫、莫、莫”，是当时的常用语，相当于现在的“罢了”。
　　 据说唐琬在读到陆游的这首词后，就其意和了一首词，这就是现在还在流传的《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首词和陆游的词意一致，是写自己在分离后的境遇的。尽管我们现在大多说陆游是大诗人，但说实话，陆游就表达能力方面是存在缺陷的。他写的诗词主题明确，但表达缺乏诗词该有的韵味。就如表达不舍的心情，他的表达是直接说出来，而唐琬在这里的表达，比如“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病魂常似秋千索”等都很形象。
　　 年轻时，我相信那电影的故事是真实的。现在我不相信，倒不仅仅是我后来在《全宋词》中，读到了那首词后的注解“驿卒女，能诗，陆游纳之。方馀半载，夫人逐之”，而是我已经明白了我们民族传统的婚姻关系。在传统社会，象陆游那样的大家族，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都是很大的一件事；结婚不容易，离婚当然也不容易，更不要说这些事牵扯到的是自家侄女或者外甥女了。除非对方家发生了与整个社会相冲突从而会危及自己家族生存的事，否则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相信所谓的“唐琬”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有才气，陆游喜欢，但也绝对不会娶为妻子，而是当时常见的侍妾，也就是所谓的“陆游纳之”。当然自己能“纳”的只能是“侍妾”。也正由于是侍妾，所以“夫人逐之”，这里的“夫人”也不是陆游母亲（要是，应该是“太夫人”），而是陆游夫人。至于唐琬曾是陆游妻子这个故事出自何处？我没考察过。但我觉得应该是一些出身比较低的文人，他们用自己的经验编造了符合他们想法的故事。而在现在，我们已经对传统大家族没有了概念，这从各种各样胡编滥造的电视剧就能得到印证，这故事当然就没有不合理的地方了。
　　 陆游的词主题明确，用语简单，再加上我最早接触过的诗词《毛主席诗词选》里，就有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咏物词，借助于所咏之物来表达自己的感受。“驿”，驿站，供驿马或官吏中途休息的地方。这种地方在村落的相对热闹一些，而在山中、河边的就因地理位置而偏僻。出了驿站，也就是“驿外”，人烟当然就稀少，用现代人的概念就是荒凉。再加上一个“断桥”，已经被废弃，因此也就没有人行走的桥边。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尽管有船沉过，但不影响其它船来往。而“断桥边”，除了走错路，是不会有行人的。作者走到这里，应该是在驿站休息，却不愿意在客房发呆，四处走动，走到了那个地方。也就看到了这朵“寂寞”开着的花，梅花。时间到了黄昏，“独自愁”，是诗人的感受；而寒风冷雨正在摧残它。以上的表达还是相对“客观”，而下半阙就开始了借题发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是对一些人事的总结，主观性很强，是一种观点的表达。你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喜欢的可以说它很好地结合了梅花的特点；不喜欢的可以说它根本和花无关。“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在说梅花，但更是在表达作者的生存观，不管外界怎么，我坚持作我自己。
　　 这首词名义上是写梅花，其实在写自己。上半阕作者“造”了一个景出来，表面上在表达梅花的顽强，其实是在写自己；下半阙表面上是在写梅花“具有”的精神，其实还是在写自己。因此这首词通篇都把梅花当成了自己，自己当成了梅花。说它是梅花，它是梅花；说它是作者，它是作者。这也是清末一些文人在陆游词中只看重这篇的原因（《宋词三百首》陆游词只选了这首），是古人心目中咏物类文章的一般标准。
　　 陆游词不被明清文人所重，原因应该在于他表达的方式吧？中学时，为了应付考试，买了一本所谓文学常识类的书。记得其中介绍古代诗人，比如说李白存诗多少，杜甫多少，白居易多少，具体数字现在忘记了。只是记得陆游存诗万首，当时很是惊异。后来读陆游，读到其中的“六十年间万首诗”，存留至今的多少不清楚，但相信他写过的应该有万首。我读古诗词，喜欢看古人的一些评论，尽管对于明清文人的见识大多不认可，但他们关于陆游诗词缺乏韵味的见解，我还是赞成的。
　　 下面通过现在大家都喜欢说的词，《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来看看他词的一些特点。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上半阕一开始就直抒胸臆，说自己的从前。离家万里，希望能建功立业。“匹马戍梁州”，到南郑担任“四川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关河”，函谷关和黄河，当时应该都被金人占领；“关河梦断何处？”想到前线建功立业的想法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破碎了呢？不知道，反正灰尘已经让曾经的战袍现在已经看不清楚颜色，“尘暗旧貂裘”。
　　 下半阙就更加直白，现代人看着过瘾，而古代文人却觉得这种表达缺少文采。而这还是他词里少有的好作品。从这也可以看出，陆游的创作量确实大，但也由于他写得多，就很少有时间去精心打磨写过的作品。时间对于谁都是公平的，别人在一件事上花了十年功夫，你觉得傻，以为自己一天就能做十件事。多少年之后，你做了许多许多事，但却没人甚至包括你自己会记得到底做过什么；而人家十年坚持不懈做的那件事却会成就人家。当然也有一些人，由于有钱也或者有权，能把自己日常的一切当成宝贝印刷出版，觉得能流传万世。比如清朝的一个皇帝，忘记了是乾隆还是别的什么玩意，他就写了好多诗，据说连放个屁，他都能写好几首。当时应该是“广为流传”的，而现在谁会仅仅由于文学而去看他写的那些东西呢？